《英国文学史全系（套装共5本）》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7-13 08:32 | 📖 epub
《英国文学史全系》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本套丛书乃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外国文学研究界的一项里程碑式的学术工程。其发轫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由已故著名学者王佐良、周珏良两位先生主持，是为国家重点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项目汇聚了来自北京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等近十所国内外知名高校的三十三位专家学者，历时二十余载，至2018年方告全璧。
丛书主编团队可谓群星璀璨：李赋宁先生曾任职北京大学西语系、英语系教授，于1948年获美国耶鲁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硕士学位，是我国英语史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何其莘先生曾任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校长、全国英国文学学会会长，在英国戏剧史研究领域建树卓著；其余编者们或学贯中西、享有盛誉，或负笈海外、获博士学位，皆为一时之选。
此项目的写作目的，从总序中可以窥见端倪——编者们明确提出要“从中国学者的视角出发，来审视和解读英国文学的发展”，追求一种具有中国特色和国际视野的研究路径。正如贝聿铭先生所言，“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套丛书正是中国学者向世界文坛贡献的具有创见性和中国特色的研究成果。
二、核心内容
本套丛书凡五卷，涵盖自公元五世纪古英语时期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长达一千五百余年的英国文学发展历程。
《英国中古时期文学史》由李赋宁、何其莘主编，系统梳理了从古英语诗歌《贝奥武甫》到十五世纪苏格兰诗歌的演变脉络，论述了头韵诗传统、韵文传奇、乔叟的文学成就及中世纪戏剧的兴起。《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文学史》由王佐良、何其莘执笔，深入探讨了十四至十七世纪初英国文学与思想文化的深刻变革，重点论及莎士比亚、弥尔顿等巨匠的艺术贡献。《英国十八世纪文学史》在刘意青教授主持下完成，阐述启蒙时代理性精神与文学表达的互动关系。《英国十九世纪文学史》由钱青主编，呈现维多利亚时代及浪漫主义时期文学的繁荣与分化。《英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作为整个项目的开篇之作，由王佐良、周珏良主编，聚焦现代主义崛起与英国文学的世界性关联。
整套丛书的核心学术追求可概括为三点：其一，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思想，将文学现象置于总体历史变迁中加以审视；其二，着重作品本身，通过对文本的细读与引证，使读者得窥原作风貌；其三，追求文学史写作本身的文学性，以期既有学术深度，又具可读之美。
三、精华摘录
“书是由中国学者为中国读者写的，不同于外国已有的英国文学史。”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中国学者推出具有创见和中国特色的研究成果，也是中国评论界、学术界对世界文坛做出的最大贡献。”
“要着重作品本身，通过研究作品来讨论问题。因此要描述作品本身的内容和写法，要从中引用若干段落加以翻译阐释，使读者能多少接触到一点原作风貌。”
“写法也要有点文学格调，要注意文字写得清楚、简洁，少些套话术语，不把文学史写成政论文或哲理文，而要有点文学散文格调。”
“中国学者在此可以有其用武之地：在大体接受这张单子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对其中的作家作品重新审视，作出评价。这不仅仅是一个要有新见解的问题，而是要有新的观点——在我们说来就是经过中国古今文学熏陶又经过马克思主义锻炼的中国观点。”
“我们享有几十年时间的更长距离，能看到后来发生的事……同时也因为我们是中国学者，不那样深受西方某一流派理论的影响。”
“中国文学史家既不追随西方时尚，也不抱残守缺，而是注意收集信息，不放过任何真正有意义的学术发展，但又用我们的眼光加以审视。”
“我们则力求把英国文学放在世界文学的总图景里来看。”
“在所有伟大的当代文化中，西方文化是气度最狭小的，因为它被锁住在进行现代化的当地经验里，缺乏对它自身的外面一瞥。”
“规格尽量照当代国际通行方式，要有参考书目和索引，要尽量精确。”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外国文学史书写的“中国化”路径
本套丛书最核心的学术贡献，在于对“外国文学史写作的中国化”这一命题的深入探索与成功实践。王佐良先生在总序中坦言，这一课题“牵涉到外国文学史写作的中国化问题”，而“中国化是要贯彻到许多具体问题里去的，也只有通过编写的具体实践才能把这个大题目所包含的内涵弄得清楚一点、具体一点”。
编者们清醒地认识到，既往的外国文学史书写存在两种主要模式：英美模式“着重学术考证和作品欣赏”，“有学术性、可读性，但系统性不强”；苏联模式“系统性强”，“有宏观，有发现，但对英国的历史和现状的了解不深，评论也是粗线条的”。中国学者要超越这两种模式，必须立足于自身的文化传统与学术积累。
丛书的中国特色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视角的超越性：由于“享有几十年时间的更长距离”，中国学者能够超越西方批评界的即时性偏见，对经典作家作出更为公允的再评价。例如书中对高尔斯华绥、本涅特、威尔斯等被现代主义浪潮遮蔽的作家之重新肯定，便是明证。其次是理论的自主性：编者们明确表示“不那样深受西方某一流派理论的影响”，能够从小说艺术本身的内在逻辑出发进行评判，而非亦步亦趋地追随任何一种西方理论时尚。再次是视野的世界性：丛书特设专章论述英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双向交流，将中国文学传统纳入参照系中加以比较观照。
这一实践昭示的深层意义在于：真正的学术国际化，并非简单地移植西方话语体系，而是以本土学者的主体性视角，在充分占有材料的基础上，发出具有独立品格的声音。
主题二：文学史编纂的方法论自觉
本套丛书在文学史编纂的方法论层面展现出高度自觉。编者们对文学史写作的“骨架问题”——即时间上下限与文学发展脉络的把握——进行了深入反思。
在时间下限的处理上，编者们以《英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为例，说明为何将起始时间定在1880年而非1900年：萧伯纳的第一个剧本写于1892年，易卜生在1880年后便有剧本在伦敦上演，若以1900年为界，则哈代将被“腰斩为二”。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编者们对文学史连续性的尊重。
在发展脉络的把握上，编者们不满足于仅仅“按照世纪的大事件”分头叙述文学现象，因为“文学好像只是政治经济的反映，它本身发展的脉络不清楚”。因此，他们着力于追踪文学潮流或运动的兴衰（如现代主义兴于20年代、衰于50年代）以及体裁自身的演化（如小说从传统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再到新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发展）。这种处理方式使文学史真正成为“文学”的历史，而非政治史或社会史的附属品。
此外，编者们对“叙述怎样结合评论”这一方法论难题也给出了审慎的回答：他们“以叙述为主”，通过选材与篇幅体现评价，认为“好的叙述总是包含评论的”。这种做法既避免了空泛的议论，又保证了学术判断的落实，体现了中国学者“求实”学风在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延伸。
五、个人感悟
掩卷深思，这套丛书给我最深刻的启示，是关于学术研究中“主体性”与“开放性”之辩证关系的思考。
长期以来，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界面临着一种两难：要么亦步亦趋地追随西方学术潮流，以获得西方学界的认可为旨归；要么画地为牢，以“民族特色”为借口拒绝与国际学术对话。本套丛书的编者们以他们的成功实践表明，真正的学术自信恰恰建立在对这两个极端的辩证超越之上。他们既坦承自身的局限——“我们无法去英美图书馆、档案馆进行长期的发掘，所能依靠的只能是英美或西方学者在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又不因此妄自菲薄，而是充分发挥中国学者的独特优势：对西方理论较少“身受其累”的局限、对文学传统有切身的体认、以及“几十年时间的更长距离”带来的历史反思能力。
这种姿态，对于当代中国学术的发展具有普遍的启示意义。在全球化时代，我们既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全盘照搬，而应该在充分开放的基础上，保持清醒的批判意识与独立的判断能力。正如编者们所言，“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一论断不仅适用于建筑风格，同样适用于学术研究、文学创作乃至文化建设的各个领域。
此外，编者们对文学史写作“文学性”的追求也令人感佩。在当今学术界，论文写得枯燥乏味几成通病，仿佛学术性与可读性必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本套丛书却在保持严谨学术品格的同时，力避“套话术语”，追求“文学散文格调”，这种努力本身便是对学术写作的一种纠偏与示范。
六、方法论联系
本套丛书的编纂理念与儒学传统中的若干核心方法论有着深层的呼应关系，试析如下。
“知行合一”与文本细读。王阳明云：“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强调认知与实践的不可分割。编者们倡导的“要着重作品本身”、“通过研究作品来讨论问题”，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对文学的真正理解不能仅靠抽象的理论推演，而必须落实到对具体文本的细读与体悟之中。
“以意逆志”与历史还原。孟子提出“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主张理解者应调动自身的经验与学养去接近作者原意。编者们虽强调“以中国观点”审视英国文学，却也反复提醒要“尊重当时当地实情”，避免以今律古或以中律外，这正是“知人论世”方法论的现代运用。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与比较视野。编者们追求的“中国视角”并非狭隘的民族立场，而是要以中国文学传统为参照系，在世界文学的格局中定位英国文学。这种方法论自觉，与刘勰《文心雕龙》以来中国文论重视比较互证的学术传统一脉相承。
“述而不作”与文献功夫。编者们强调“规格尽量照当代国际通行方式，要有参考书目和索引，要尽量精确”，这种对文献基础的重视，与乾嘉学派“实事求是”的学风以及现代学术的规范意识高度契合。
若从科学方法论的角度审视，本套丛书体现了实证主义与解释学两种传统的某种融合：既注重材料的搜集与事实的陈述（实证精神），又承认阐释的多元性与视角的相对性（解释学意识），在坚持客观性追求的同时，坦然承认主体介入的不可避免。
七、后续计划
基于本套丛书的阅读与思考，我拟订以下后续行动计划：
其一，专题研读计划。选取丛书重点论述的若干核心时段与作家，进行延伸阅读。重点研读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原文（可选其现代英文译本），以体会古英语文学向早期现代英语过渡的语言特质；重读莎士比亚悲剧若干部，结合丛书中的论述，深入理解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其二，方法论实践计划。以本套丛书为范例，尝试撰写一篇千字左右的英国文学专题短评，刻意练习“中国视角”的运用——即如何在充分占有材料的基础上，形成独立于西方主流叙事的判断与评价。
其三，比较研究计划。搜集中国学者撰写的其他国别文学史（如法国文学史、美国文学史等），与本套丛书进行横向比较，考察不同编者在处理类似方法论难题时的共性与差异，以深化对“外国文学史写作中国化”这一命题的理解。
其四，学术史梳理计划。追溯二十世纪中国英国文学研究的学术史脉络，了解王佐良、李赋宁等前辈学者的其他重要著述，体会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传统的形成与发展。
书至此篇，意犹未尽。英国文学浩如烟海，此套丛书不过提要钩玄；然编者们所展现的学术胸襟与方法论自觉，诚为我辈学人治学之轨范。愿以此笔记为起点，于英国文学之大海，继续潜心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