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裂志》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7-13 07:37 | 📖 epub
《炸裂志》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阎连科,1958年生于河南省嵩县,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他以“耙耧山脉”系列小说闻名于世,被莫言、余华等同行视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巅峰人物。阎连科早年军旅出身,经历过农村与城市的双重生活体验,这使他的写作始终扎根于中国大地的褶皱之中,对乡土中国有着深刻的洞察与悲悯。
阎连科在文学上最重要的贡献是提出“神实主义”这一写作理念,主张在现实主义之外,探寻一种超越表象真实、直抵生命与存在本真的写作方式。《炸裂志》正是这一理念的极致实践。2013年出版的这部作品,表面采用传统地方志的体例与格式,实则是一部关于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乡村巨变的寓言式书写,一部关于权力、欲望、资本与传统碰撞的当代史诗。
二、核心内容
《炸裂志》以一个虚构的“炸裂村”——后演变为炸裂镇、炸裂市、超级炸裂都市——为书写对象,运用地方志的体例与叙事方式,呈现了这个村庄自北宋形成以来的历史演变,尤其浓墨重彩地书写了1978年改革开放至今三十余年的沧桑巨变。
故事从北宋火山喷发形成的“地裂”或“地炸”传说开始,追溯炸裂村的起源。书中以孔、朱、程三大家族的兴衰沉浮为叙事主线,聚焦孔明亮、孔明耀兄弟及朱颖、程菁等人物的命运遭际。其中最核心的叙事单元是1978年那个历史性的夜晚:刚从监狱归来的孔东德预感到世道将变,让四个儿子分赴东西南北去捡拾各自的“命道”。次子孔明亮在十字街头捡到一枚公章,由此开启了这个家族——以及这座城市——通往权力与欲望的不归路。
全书采用“方志”体例,分舆地沿革、变革元年、人物篇、政权、经济、文化、生态等章节,表面上是对一个地方的全景式记录,实则通过“志书”这一特殊文体的虚构与反讽,完成对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的深刻反思与尖锐质询。炸裂从村到镇、从镇到市、从市到超级都市的“炸裂式”发展,恰如中国社会三十年巨变的缩影,充满了辉煌与代价、荣耀与悲怆的交织。
三、精华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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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问我为撰写这部志书到底挣了多少钱,我只能说写完这部《炸裂志》,我一生都不用为钱字着想了,换房、豪车,乃至用钱去买名誉和地位,都已经不值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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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小说家,小说家最大的意义是个异化。我要用我个人的方式去写志史,而不是墨守成规地照搬照抄传统中的志史体例与记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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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变了,以后大队不叫大队了,还叫村。土地要重新分给农民了,可以重新营商生意了。在炸裂,朱家、程家都完了,该是我们孔家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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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现在都出去,朝着东西南北走——别回头,一直走,碰到啥儿弯腰捡起来,那东西就是你们这辈子的命道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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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喝瓶酒。我们家要出皇帝了,但不知这四个孩子谁会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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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那东西,是一枚四方四正的长状公章,包在一张白纸里,被它的主人弄丢了,由孔明亮捡到了手里边,成了他的大好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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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朝代更替,改地换天,炸裂人都说他们在前半夜里睡着时,做下一个共同的梦,梦中有个枯瘦精神的人,六十或者七十岁,从监狱逃出来,到床边摇着他们的肩膀或拉着他的手,让他们赶快都到村街上,一直前行,不回头,不旁顾,最先碰到啥,那啥儿就是他的命道或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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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在灯光下边走,都在灯光下面找着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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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舆沿革名称都变了,一如张姓改为李姓了,世界要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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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吧。骂我吧。——无论你们中间的谁,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站在贞节牌坊的高台上,手揽清风,头顶阳光,骂我是个婊子、娼妓和最没有骨性气节的小说家。”
四、主题分析
(一)权力的生成与异化:从“捡”到“攫”
《炸裂志》最深刻的主题之一,是权力如何在一个历史的偶然瞬间被“捡”得,又如何在后续的岁月中被不断巩固、放大乃至异化。孔明亮在那个命运之夜捡到一枚公章,这一细节具有惊人的象征力量:在中国语境中,公章代表着权力的合法性与执行力,而“捡”这一动作,暗示了权力获得的非正当性、偶然性,甚至是荒诞性。它不是通过选举、继承或革命获得,而是从地上“捡”来的——这既是对传统权力来源叙事的戏仿,也是对权力本质的犀利揭示。
然而,更深刻的悖论在于:一旦这枚公章被捡起、被握住、被使用,它就具有了自我增殖的魔力。孔明亮从村委会主任做起,逐步攀升至镇长、市长,炸裂也从村庄演变为都市。这条上升之路,表面上是个人奋斗与时代机遇的完美结合,实则是权力不断自我复制、自我强化的过程。方志体例中对孔明亮“政绩”的罗列——村改镇、家政改革、镇容建设、招商引资——构成了一部权力膨胀的正史书写,而那些被遮蔽的代价——道德的沦丧、人际的撕裂、传统的崩解——则如同志书中被刻意忽略的注脚。
阎连科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简单地谴责权力的贪婪,而是呈现权力运作的内在逻辑:一旦启动,便有其自身运行的惯性;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便欲罢不能。孔明亮“捡”公章时的那份犹疑——弯腰把那东西捡在了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不松手,不去看——暗示了人对权力的复杂心态:既渴望又恐惧,既贪婪又心虚。这种心态,或许正是中国式权力政治的某种隐喻。
(二)志书的反讽:历史书写的权力与虚构
《炸裂志》采用了地方志这一独特的文体形式,这一选择本身就构成了对历史书写行为的深刻反思。中国传统地方志是官方主导的、旨在“存史、资政、教化”的文献汇编,具有权威性与正统性。阎连科选择以“志书”体例来写小说,恰恰是要解构这种权威性,揭示所谓“正史”的虚构本质。
在“主笔者说”中,阎连科以第一人称坦白了自己的写作动机:巨额稿费的诱惑、对写作方式的坚持、对“个异化”的追求。这些“丑闻”本不应出现在一部“严肃”的志书中,却恰恰暴露了所有书写行为的个人性与利益性。没有任何书写是纯粹的、客观的、无利害关系的——这是阎连科通过体例反讽所揭示的第一层真相。
更深刻的一层在于:所谓“地方志”,究竟是记录还是创造?当阎连科以文学家的身份“重新编写”炸裂的志史时,他是在记录一段已经发生的历史,还是在用文字塑造一段从未真正存在的历史?方志中的“舆地沿革”“变革元年”“人物篇”等章节,看起来是对客观事实的记录,实则是对可能发生之事的预言与建构。历史从来不是被动地被记录,而是主动地被书写;而书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实施。
阎连科借“志书”之壳,实际上完成的是对官方话语体系的戏仿与颠覆。志书中那些一本正经的叙事——关于选举、关于经济发展、关于文化传承——在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下,露出了其内在的荒诞与虚妄。
五、个人感悟
读《炸裂志》,最令我震动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那个深夜十字街头的细节:孔明亮低头看见地上有东西“骨硬骨硬地硌着脚”,捡起来是一枚公章。
这枚公章,让我想起中国社会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章”与“证”——公章、证件、文凭、资质、牌照、批文。这些符号化的权力凭证,构成了中国社会运行的隐形轨道。一个农民要种地,需要土地证;一个商人要开店,需要营业执照;一个学生要升学,需要文凭;一个官员要升迁,需要档案。一个人的一生,很大程度上是被各种“章”定义、限制、认可的。而这些“章”的发放权,掌握在体制手中,成为权力变现的核心媒介。
孔明亮捡到公章的那一刻,既是个人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整个中国社会运行逻辑的缩影。我们这个社会,有多少人皓首穷经,不过是为了“捡”到一枚改变命运的“公章”?又有多少人,在获得“公章”之后,变成了另一个孔明亮?
阎连科笔下的炸裂,从村到镇、从镇到市、从市到超级都市的爆炸式发展,何尝不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寓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GDP的飙升、楼房的林立、道路的延伸、GDP的奇迹;我们也看到了传统的消亡、道德的滑坡、环境的恶化、人心的浮躁。炸裂的“炸裂”,既是辉煌,也是毁灭;既是崛起,也是沦陷。
而阎连科在书中流露的那种矛盾心态——对金钱的坦然承认与对写作的执着坚守——也让我看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资本时代的精神困境。当连作家都需要为金钱写作,当连志书都可以成为商品,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应该如何自处?阎连科选择的是一种“摊开龌龊”的诚实——我为钱写作,但我也在认真写作。这种分裂,或许正是我们时代精神状况的真实写照。
六、方法论联系
(一)与儒学传统的对话
《炸裂志》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孔、朱、程三大家族,都自称是“孔朱圣人之后代”。这一细节暗示了儒家宗法观念在中国乡村社会的深远影响。儒家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序列,强调血缘宗族的延续与秩序,强调“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价值排序。
然而,炸裂的故事恰恰是对这些儒家理想的反讽。当孔东德说“我们家要出皇帝了”时,他所理解的“齐家”已经异化为对权力的攫取;当孔明亮“捡”到公章后,他的“修身”已经让位于对权力的追逐;当炸裂从村到市的“发展”成为唯一目标时,“治国”的伦理维度被彻底抽空。儒家理想中的道德共同体,在资本的逻辑下土崩瓦解。
更深一层看,阎连科对“志书”体例的运用,也可以理解为中国士人“立言”传统的当代变体。传统中国文人追求“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而阎连科通过《炸裂志》完成的,恰恰是对这一不朽追求的解构:所谓的“立言”,可能不过是为权贵歌功颂德的文字游戏;所谓的“不朽”,可能不过是被金钱收买后的产物。
(二)现象学的启示
胡塞尔现象学强调“回到事情本身”,海德格尔进一步追问“存在”的意义。《炸裂志》可以理解为中国当代文学对“回到事情本身”的一次激进尝试。阎连科要“回到”的“事情”,是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细微真实,是那些在“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城镇化”等宏大话语下被牺牲的个人命运。
phenomenology强调“悬置”(epoché)——即对既有观念与判断的括号化处理——以此来直面现象本身。《炸裂志》中的那个“深夜十字街头”场景,恰恰完成了这种“悬置”:当所有村民都沉浸在“国家出了大事情”的集体兴奋中时,只有孔明亮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枚被遗弃的公章。这一“低头”的动作,是对宏大叙事的悬置,是对集体无意识的逃逸,是向个人命运之“事情本身”的回归。
然而,讽刺的是,孔明亮“回到”的“事情本身”,恰恰是权力本身——那个被遗弃的公章所代表的权力结构。这一反讽提示我们:在权力已经渗透到社会毛细血管的时代,任何“悬置”都可能只是被权力收编的前奏。
七、后续计划
《炸裂志》的阅读引发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与社会现实的深度思考,后续计划如下:
其一,重读阎连科的“耙耧山脉”系列(《日光流年》《年月日》《坚硬如水》等),系统把握其“神实主义”创作理念的发展脉络,撰写专题阅读报告。
其二,深入研究中国地方志的传统与功能,阅读相关学术文献(如谭其骧的地名学论文、梁启超的方志学论述等),理解阎连科选择这一文体的文化深意。
其三,关注中国城镇化进程中的乡村变迁,阅读相关社会学田野调查报告(如贺雪峰的乡村治理研究、黄宗智的农村研究等),将文学想象与社会学实证进行对照阅读。
其四,结合《炸裂志》的阅读经验,尝试写作一篇关于“历史书写与文学虚构”关系的小论文,探讨非虚构写作与虚构文学之间的边界问题。
其五,向身边的朋友推荐这部作品,组织一次小型的读书分享会,讨论阎连科的写作策略与作品的思想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