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时间》阅读笔记

《存在与时间》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30 13:08 | 🌐 web兜底

《存在与时间》读书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德国哲学家之一,曾任弗莱堡大学教席教授,师承埃德蒙德·胡塞尔现象学传统。《存在与时间》于1927年正式出版,原计划为完整的两卷本,然因时局变迁与思想转向,作者本人认为此书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

此书的诞生深植于二十世纪上半叶欧洲精神危机之中。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浩劫、传统形而上学的危机、尼采“上帝已死”的余震,共同构成了海德格尔追问存在的时代语境。海德格尔试图通过“此在”现象学分析,重新唤醒被遗忘两千余年的根本哲学问题——“存在”(Sein)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以亚里士多德遗训为念,宣称“哲学追本溯源之事乃对存在者之存在的追问”,而这一追问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之后便趋于沉寂。海德格尔写作此书的目的,既是学术性的——清算西方形而上学的问题史;亦是生存性的——唤醒现代人直面自身有限性的勇气。此书的出版旋即引发轰动,陈嘉映先生的中文译本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引入中国,成为中国当代哲学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至今影响着无数哲学思考者。


二、核心内容

《存在与时间》的核心关怀可归结为一个被遗忘却最根本的问题:何为“存在”?海德格尔认为,自柏拉图以降两千余年,西方哲学遗忘了存在问题本身,陷入对“存在者”的遗忘之中。为重新开启这一追问,他引入“此在”(Dasein)作为分析的核心概念——此在即人之存在,其本质不在于现成的实体属性,而在于它的生存(Existenz),即它总是“去存在”的可能方式。

全书以“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为切入点,彻底颠覆了传统主客二分的世界观。此在并非首先作为孤立的认识主体,然后与外在客体发生关联;相反,此在首先且本真地“在世界之中”,与世内存在者处于操劳、烦忙、关切的关系之中。世界并非认识的对象,而是此在生存展开的境域。通过“常人”(das Man)概念,海德格尔揭示了日常此在的非本真生存方式——人们沉沦于众人意见、闲言碎语、好奇之心,丧失了对自身存在可能性的本真领会。而本真生存的关键,在于直面向死存在(Sein-zum-Tode)——死亡作为此在最本己的、无可替代的可能性,逼迫此在从日常沉沦中惊醒,承担起自身存在的责任。

此在与时间性密不可分。传统形而上学将时间视为外在的、均质的流逝,海德格尔则揭示时间是此在存在的根本结构。此在是时间性的——它既是被抛入的(已经在此),又是面向未来的筹划(先行于自身),同时在当下(寓于世内存在者)中展开自身。向死存在使此在的时间性得以完整显现:死亡作为将来的本真可能性,使此在摆脱日常的遗忘状态,回归本真的“当下”。真理并非静态的命题符合,而是一种解蔽(Aletheia)——此在将其存在状态揭开遮蔽,显现于世。本真生存即是让存在者按其自身方式显现,而非以功利目的或常人意见强加扭曲。最终,此在的时间性绽露为“本真历史性”,使此在成为有死者的历史性存在。


三、精华摘录

  1. “此在是在其存在中有所领会地对存在有所作为,这是对此在的首要规定。”

  2. “存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

  3. “在此在身上清理出来的各种性质都不是’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现成存在者的现成属性,而是对他们说来总是去存在的种种可能方式,并且仅此而已。”

  4. “世界之内的存在者都具有同一种现成存在的存在方式,相比此在却有各种可能的存在方式。”

  5. “此在在本质上是向来我属的。”

  6. “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

  7. “向死存在作为先行于自身的存在,使此在先行到死中去,从而获得自由。”

  8. “此在首先与通常以沉沦的方式存在——消散于常人之中。”

  9. “真理的本质是自由,自由是对展开状态的维持。”

  10. “此在源始地是时间性的,因为此在的’去存在’本质上是先行于自身的。”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此在与存在的追问

《存在与时间》最根本的主题,乃是对“存在”问题的重新开启。海德格尔敏锐地洞察到:两千余年来,哲学追问的焦点始终是“存在者是什么”,却遗忘了使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存在本身。当我们追问“水是什么”时,我们追问的是一个存在者;当我们追问“水存在”时,我们追问的是存在本身。然而这个更为原初的问题,自巴门尼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后,便逐渐隐没于哲学史的尘埃之中。

海德格尔引入“此在”概念,并非偶然。“此在”(Dasein)这一德文词本身蕴含着在场、在此的意思,是日常德语中表达“某人”的词汇。海德格尔选择这一普通词汇命名其哲学的核心概念,意图在于表明:存在问题的答案不在彼岸世界或超越领域,而在人这种特殊存在者的生存本身。此在之所以能够成为追问存在问题的出发点,是因为它具有双重性质——它不仅是存在者,而且能够对存在有所领会、有所追问。其他存在者(石头、植物、动物)只能以其所是的方式存在,而此在却能追问自己“为何存在”“如何存在”的问题。这一追问本身,便已揭示了此在的独特存在方式——生存

此在的生存本质意味着:此在不是现成的实体,不是具有某些属性的持存之物,而是在其存在中不断生成、展开、筹划的可能性。“此在是什么,这只有通过此在本身才能揭晓”——这个悖论式的表述,深刻揭示了此在与其存在的不可分割性。人不是首先存在,然后选择如何生活;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它的选择,就是它的生存方式。浑浑噩噩度日是一种生存,本真承担命运亦是一种生存——生存方式的不同,不仅仅是外在表现的差异,而是存在本身方式的差异。这一洞见,彻底颠覆了传统人学的主客体框架,揭示了人的存在的独特性:人不是认识世界的主体,不是掌控存在的实体,而是存在于存在之中的绽出性存在。

主题二:本真生存与向死存在

《存在与时间》的另一个核心主题,是本真生存与死亡的内在关联。海德格尔指出,日常此在沉沦于“世界之中”,操劳于各种事务,闲谈于众人意见,以为此在可以永生。“常人”告诉大家:没有人会死,死亡总是他人的事,是将来某个不确定时刻才会发生的事情。这种逃避死亡的态度,使此在丧失了面对自身有限性的勇气,也丧失了对本真生存可能性的领会。

然而,海德格尔揭示:死亡不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情,而是贯穿此在整个生存的、始终悬临的可能性。死亡的“将来”性质,恰恰在于它随时可能到来,此在永远无法确定死亡何时降临。这种不确定性不是认识上的缺陷,而是死亡本真结构的显现——死亡作为“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它既不能由他人代替,又不能被消除或回避。死亡的“无所关联”意味着它是此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可能性,是他人无法分担、无法共享的独自承担。

“向死存在”作为先行于自身的存在,要求此在先行到死中去。所谓“先行”,并非要此在实际地去做某事,而是要此在在生存中始终保持对死亡的觉知,将死亡作为自己最本己的可能性来承担。唯有如此,此在才能从常人的沉沦中惊醒,不再被闲言碎语和好奇之心所牵引,不再将自身交付给众人的意见与规范,而是回归自身,承担起自身存在的责任。这种本真生存的特征,海德格尔称之为“决断”(Entschlossenheit)——此在决断性地面对自身的被抛状态,面向未来筹划本真的可能性,并在当下让存在者按其自身方式显现。

这一洞见具有深远的哲学意蕴。本真生存不是一种特殊的生活状态,不是隐居山林或超凡脱俗,而是日常生存中的一种可能方式。此在可以在烦忙操劳中保持决断,可以在日常事务中承担本真责任。关键不在于逃避世界,而在于如何“在世界之中存在”——是以常人方式沉沦地存在,还是以本真方式承担性地存在。这一选择,始终敞开于此在的生存之中。


五、个人感悟

《存在与时间》的阅读,是一次对思想根基的触动。当代社会节奏急促,信息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我们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在社交媒体的喧嚣之中,渐渐丧失了与自己相处的静默时刻。海德格尔笔下那个“常人”,仿佛就是今日每一个沉溺于流量、舆论、他人认可的现代人的写照。我们不再追问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不再思考死亡这位最忠实的访客何时将敲响门扉,而是在“今天吃什么”“明天有什么热点”的琐碎操劳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本可深思的日夜。

书中“向死存在”的教诲,令我深思。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意义的根源。若无死亡的限定,抉择将失去重量,行动将丧失紧迫感,正是“向死存在”的先行,才逼迫此在去思考:什么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什么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使命?在当下的工作与社交中,我是在本真地承担自身,还是在表演一个“别人期待的我”?海德格尔提醒我们:本真生存不是遥不可及的哲学理想,而是此时此刻就可以选择的生存方式。这需要勇气——直面被抛入此世的勇气,直面孤独承担命运的勇气,直面有限生命、终有一死的勇气。

然而,海德格尔的“常人批判”与“本真生存”学说,也引发我的困惑:当本真生存要求此在“独自承担”死亡、命运、可能性时,是否暗含着某种孤绝的主体性?东方哲学传统——无论是儒学的“仁者爱人”,还是佛教的“同体大悲”——都强调个体存在与他人、与世界的深层关联。纯粹个体化的本真概念,是否有失偏颇?这是我在后续阅读与思考中需要持续追问的问题。


六、方法论联系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所开创的哲学方法,与多个思想传统形成深刻的对话与互补。

现象学方法而言,海德格尔继承了胡塞尔的“面向事情本身”原则,但将现象学的目光从意识结构转向存在结构。“现象”(Phainomenon)在此不再是意识中显现的对象,而是存在本身的就其自身显现。现象学还原不再是悬置自然态度以回归先验意识,而是存在论还原——追问存在者之所以存在的那个存在本身。这一方法论转向,实质上将现象学从认识论框架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存在论的基础。

儒学方法论而言,海德格尔的“此在生存论”与儒家心性之学形成有趣的呼应。《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所言“率性”正是依循本真生存之意——人当依循天命之性而行,方为正道。然儒家之“性”,非个体孤绝之性,而是乾父坤母、万物一体之宇宙秩序的当下呈现。儒家强调“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本真生存不是孤绝地承担自身命运,而是在与他者的共在关系中展现。此点或可补海德格尔之不足——海德格尔的“常人批判”过于强调个体决断,而儒家则揭示:本真生存必须在关系中、在共同体中、在历史中展开

道家方法论而言,海德格尔后期转向“存在之真理的自行发生”(Ereignis),与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形成深层共鸣。《道德经》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自然”非今所谓自然界,而是“自然而然”——存在者按其自身方式存在。海德格尔后期所追求的“让存在”(Sein-lassen),正是让存在者按其自身方式显现,不以人类中心主义的目的框架去强求、去宰制。这一思想与生态哲学、环境保护运动形成内在关联,启示我们:真正的本真生存,亦应包括让自然按其自身方式存在

科学方法论而言,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分析揭示了科学认知的根基与限度。科学追问存在者“是什么”,却遗忘了存在本身;科学将世界对象化、量化、数学化,却遮蔽了存在境域的丰富性。然而,海德格尔并非要否定科学,而是要求科学回归其存在论根基——科学的对象化活动本身,奠基于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前科学经验。这一洞见警示当代科学主义:自然科学不能成为存在论的唯一根据,不能将世界化约为纯粹的量与数。


七、后续计划

《存在与时间》的阅读,仅仅是进入海德格尔哲学的起点。鉴于本书的艰深与宏大,后续阅读与研究计划如下:

第一阶段:深化文本研读。 在通读全书的基础上,选择关键章节进行精读,重点研读第一章(“此在分析的课题”)、第二章(“此在的基本建构——在世界之中存在”)、第四章(“栖居与世界”)、第六章(“向死存在”)、第七十四至七十五节(“时间性”)。每章撰写详细的读书札记,梳理核心概念及其关联。

第二阶段:拓展参考文献。 阅读陈嘉映先生的译本导言与注释,借此理解海德格尔的术语翻译与文本脉络。同时参考休伯特·德赖福斯的评注《在世界之中存在》,了解英美学者对海德格尔生存论分析的诠释路径。阅读孙周兴先生的相关研究著作,把握海德格尔后期思想转向的内在逻辑。

第三阶段:跨学科对话。 结合心理学(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文学批评(存在主义文学)、政治哲学(汉娜·阿伦特的批判)等领域,深化对海德格尔此在生存论的理解与应用。特别关注海德格尔后期对技术座架(Gestell)的批判,思考其对当代人工智能、数字技术时代的启示。

第四阶段:哲学写作与对话。 将阅读思考整理为系列论文或长篇札记,围绕“本真生存与当代生活”“向死存在与生命教育”“技术时代的存在论反思”等主题展开深入论证。同时参与相关学术讨论与读书会,与同道者展开对话。

第五阶段:返回自身生存。 《存在与时间》的阅读,终归要返回到此在自身的生存。计划在日常生活中践行“向死存在”的觉知——每月进行一次静默反思,回顾自己的生存是否本真,是否仍在“常人”状态中沉沦;面对重要抉择时,追问:这是否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是否是我本真选择的?海德格尔曾说:“语言是存在之家。”计划以写作为修行,通过严谨的哲学写作,让存在之思逐步渗入日常生存。


读《存在与时间》,不仅是智识的历险,更是生存的操练。当我们随海德格尔一同追问存在、直面死亡,我们便已开始了一种不同的存在方式——本真的、承担性的、向死而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