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时间》阅读笔记

《存在与时间》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24 04:42 | 🌐 web兜底

《存在与时间》读书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二十世纪最具原创性的哲学家之一,生于德国梅斯基尔希,早年师从现象学之父埃德蒙德·胡塞尔,却最终走出了一条超越现象学的独特道路。1927年,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大学任教期间发表《存在与时间》,这部著作原计划分为两大部分,却最终只完成了第一部分,即便如此,它已然成为二十世纪哲学的里程碑式文本,奠定了诠释学、存在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的思想基础。

海德格尔撰写此书的时代背景,正是欧洲精神危机与虚无主义蔓延的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创伤、传统形而上学的式微、理性主义的困境,使得“存在的意义”这一根本问题重新浮出水面。海德格尔试图通过现象学方法,重新追问那个被西方哲学遗忘了两千余年的问题——究竟什么是“存在”?为何存在者存在而无反倒不在?《存在与时间》便是这一追问的起点,它以“此在”为突破口,将时间性揭示为理解存在的境域,从而开启了一场从根本上动摇传统形而上学的哲学变革。该书中文译本由陈嘉映翻译,于1987年出版,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思想界引起巨大反响,堪称中国当代哲学史上的里程碑事件,掀起了持续至今的“海德格尔热”。


二、核心内容

《存在与时间》的核心宗旨在于追问“存在”的意义,而其独特的切入角度是分析“此在”(Dasein)——即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全书开篇即劈头提出那个被遗忘的问题:“’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海德格尔认为,自柏拉图以来的西方形而上学,一直忙于询问存在者是什么(what is it),却遗忘了存在本身(that it is)这一更为根本的问题。要重新提出这个问题,必须找到一个特殊的出发点,一个能够追问存在的存在者——这个存在者就是此在。

海德格尔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构成全书的核心。此在的特殊性在于:它不是现成存在的物,不是具有固定属性的对象,而是“存在之中有所领会地对存在有所作为”的存在者。存在的本质不在于某种现成的实体或属性,而在于生存——去存在(Zu-sein)。此在的存在方式不是静态的“在场”,而是动态的“去存在”,是它的种种可能性。此在总是先行于自身,它不是首先存在然后获得意义,而是在它的存在中自身就包含着对自身意义的领会。

此在的另一个本质特征是“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世界不是外在于此在的客体,不是与之对峙的“客观存在”,而是此在生存于其中的意义整体。此在的存在方式包括操劳(Besorgen)与操心(Fürsorge),分别指向世内存在者与他人。这种存在方式揭示了此在的时间性结构:此在的存在从来就是面向未来的,它先行于自身,筹划着自己的可能性;同时,它也从过去承继而来,在“被抛”的状态中面对当下。时间性不是外在于存在的框架,而是此在生存结构本身所固有的。

海德格尔进一步追问死亡的本质。死亡不是此在的“结束”或“消灭”,而是此在最本己的、无关涉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向死而生——此在唯有先行到死,才能本真地生存,才能从日常的常人状态中解放出来,承担起自己独特的可能性。这种对死亡的分析,揭示了此在生存的有限性与时间性之间的内在关联。


三、精华摘录

“’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在是在其存在中有所领会地对存在有所作为——这个规定揭示此在的生存本质。”

“存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

“在这个存在者身上能清理出来的各种性质都不是’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现成存在者的现成属性,而是对它们说来总是去存在的种种可能方式,并且仅此而已。”

“此在的一切如此存在,首先就是存在本身。”

“存在者的存在方式——这种存在者在另一个存在者之中。”

“它们作为摆在世界之内的物,都具有同一种现成存在的存在方式。”

“我们把这些存在论性质称为’操劳’与’操心’。”

“时间是我们视乎一切存在领会的境域。”

“向死而生——此在唯有先行到死,才能本真地生存。”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存在与存在者的本体论区分

《存在与时间》最根本的主题在于对“存在”(Sein)与“存在者”(Seiendes)的本体论区分。海德格尔认为,这是西方哲学两千余年来始终未能清晰把握的区分,而正是这一区分的遗忘,导致了形而上学的根本困境。

在传统形而上学中,“存在”被当作“最大的类”或“最普遍的概念”,通过谓词逻辑来把握。然而海德格尔指出,存在不是存在者之上的另一个存在者,不是可以用概念来把握的对象。存在是存在者得以显现的条件,是使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那个“是”。当我们说“这是一棵树”时,我们已经预先理解了“是”或“存在”,但这个理解本身从未被主题化。

从现象学的角度看,海德格尔要求我们回到事情本身。但这个“事情”不再是传统认识论中的客体或主体,而是存在本身。现象学的口号“面向事情本身”在这里获得了彻底的贯彻:存在不是思维的产物,不是逻辑推演的结果,而是显现本身。通过对“此在”的分析,海德格尔试图表明,存在的意义只能在时间性中得以显现——因为此在的存在就是时间性的存在,它在时间中展开自身,也在时间中理解存在。

这一区分对后世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不仅瓦解了传统形而上学的基础,更为后来的存在主义、诠释学、结构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提供了思想资源。萨特著名的“存在先于本质”命题,正是海德格尔这一思想的法国式表达。

主题二:此在的生存论分析与时间性

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是《存在与时间》的方法论核心,也是全书最详尽、最系统的部分。海德格尔试图通过对人这种特殊存在者的分析,为追问存在的意义奠定基础。

此在区别于其他存在者的根本特征在于:它对自身的存在有所领会。这种领会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自我认识,而是一种生存论上的先行理解——此在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包含着对存在的理解。此在不是首先作为一个物存在,然后获得关于自身的知识;此在的存在方式就是去存在,就是它的种种可能性。这意味着此在的本质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生存中不断生成的。

进一步地,此在的存在方式是“在世界中存在”。世界不是此在之外的客体总和,而是此在生存于其中的意义整体。此在通过操劳与世内存在者打交道,通过操心与他人共在。世界不是客观的空间,而是此在生存的境域。这种对世界的理解完全颠覆了传统的主客二分模式:不是主体首先存在,然后通过认识活动关联到客体;而是主客未分之前,此在已经在世界中了。

时间性是此在生存结构的统一性所在。此在不是存在于时间之中,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性的。此在先行于自身(面向未来的筹划),从被抛的状态承继自身(来自过去的传统),在当下开展自身(现身于情境之中)。这三种时间性环节——未来、曾在、当下——的统一,构成了此在整体性的生存结构。死亡的确定性为此在的时间性提供了最极端的可能性: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先行到死,使此在从日常的闲谈、好奇与两可中脱身,承担起本真的生存。


五、个人感悟

阅读《存在与时间》是一场艰难而深刻的智识历险。海德格尔的语言艰涩难懂,他的概念体系复杂精密,但正是这种困难本身,揭示了存在问题的深度——越是追问存在,越是发现我们习以为常的思维方式的局限。

现代人的生存状态,恰恰印证了海德格尔的诊断:我们沉沦于日常的“常人”状态,在闲谈、好奇与两可中逃避自身的本真可能性。我们忙于“操劳”于世内存在者,却很少追问这些存在者的存在意义;我们与他人“共在”,却很少承担起真正的“操心”。技术理性将一切都对象化、工具化,存在者被剥去了意义的光环,而存在本身则被彻底遗忘。我们问“有什么用”,却忘了问“是什么”。

海德格尔的时间性分析尤其发人深省。现代人被时间的紧迫感所驱使,却恰恰失去了真正的时间体验。我们焦虑地算计未来,懊悔地沉溺过去,却很少真正活在当下。时间的三个维度被割裂为彼此外在的片段,而时间性本身——那使过去、现在、未来统一为一个整体的结构——被遗忘了。海德格尔提醒我们,本真的生存不是要逃离时间,而是要站到时间的境域之中,让存在的意义在此在的时间性中显现。

或许,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意义感的丧失、时间的碎片化、生存的焦虑——都可以追溯到存在的遗忘。而海德格尔的追问,无论我们最终是否赞同,都迫使我们重新面对那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为何存在?我们如何本真地生存?


六、方法论联系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的方法论植根于胡塞尔的现象学,却又对其进行了根本的改造与发展。这种方法论的创新对儒学、哲学与科学方法论都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从现象学方法的角度看,海德格尔虽然继承了胡塞尔“面向事情本身”的口号,却将“事情”从意识现象转换为存在本身。他批判了胡塞尔意识哲学的残余,将现象学的还原从认识论层面推进到存在论层面。悬置(Epoché)不再是认识论上的中立化,而是对存在者作存在论还原,进入此在生存论分析的前理论境域。这种对现象学方法的彻底化,为后来的诠释学现象学、存在主义现象学乃至批判理论提供了方法论范式。

从儒学方法论的角度看,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分析,与儒家的“为己之学”有某种呼应。儒家强调“反身而诚”、“尽心知性”,将自我理解与人格修养统一于日常的道德实践中。海德格尔亦强调此在的生存不是外在于自我的客体化过程,而是自我揭示、自我生成的存在方式。然而,儒学对人性的基本信任与海德格尔对“常人”的批判性分析形成了鲜明对照。儒家相信通过修身工夫可以达到圣贤境界,而海德格尔则警惕沉沦与异化的危险。这种差异反映了中西方对人的存在方式的不同理解。

从科学方法论的角度看,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实证主义的哲学方法。实证主义追求客观化、数量化的知识,而海德格尔则关注前理论的生存论结构,这些结构恰恰是实证科学得以可能的基础条件。康德曾追问科学知识何以可能,海德格尔则进一步追问,使科学知识得以可能的此在生存论结构是什么。这种追问不是要取代科学,而是要为科学奠定存在论的基础。


七、后续计划

《存在与时间》是一座难以穷尽的思想矿藏,本次阅读仅触及皮毛。为深化理解,后续计划如下:

第一,继续研读原文与研究文献。 陈嘉映译本是可靠的依据,但对照德文原文与英译本(如Macquarrie & Robinson译本)有助于精确把握概念。同时研读S.马尔霍尔《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导读》等研究性著作,以及孙周兴《说存在与时间》等中文研究文献,系统梳理关键概念。

第二,拓展阅读存在主义与现象学文献。 阅读海德格尔其他重要著作,如《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论真理的本质》《技术的追问》等,理解其后期思想的转向。同时阅读萨特《存在与虚无》、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等存在主义与现象学文献,比较不同哲学家的立场与方法。

第三,思考《存在与时间》对当代生活的启示。 存在论分析与当代生活有什么关系?如何在日常生存中实践对本真性的追求?如何在技术时代守护存在的意义?带着这些问题,将哲学思考转化为生活实践的反思。

第四,将海德格尔的思想与中国哲学进行比较研究。 探索此在分析与中国传统心性之学的对话可能,在跨文化视野中重新审视两种传统的得失。这不仅有助于理解海德格尔,也有助于重新发现中国哲学的独特价值。


读书至此,始知哲学之道在于追问根本。而根本之问,往往为日常所遮蔽。海德格尔以其毕生之力,重新将那个被遗忘的问题——存在的意义——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不仅是学术的工作,更是对人之为人的根本关切。愿吾辈在求知路上,不忘此根本之问,以有限之生存,追问无限之存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