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史》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蒋廷黻先生(1895-1965),湖南邵阳人,堪称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开山鼻祖与一代外交巨擘。1912年,先生负笈西渡,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师从政治社会史教授卡尔顿·海斯——此乃“新史学”倡导者詹姆斯·鲁滨逊之高足。1923年获博士学位后归国,相继执教于南开大学与清华大学。蒋门弟子,星光璀璨,费正清、何炳棣、郭廷以、夏鼐诸先生皆出其门下。
1935年,蒋先生弃学从政,此后活跃于政坛,被誉为“最知外交的人”。其学术生涯之巅峰,乃这部成书于1938年的《中国近代史》。彼时,先生已辞去驻苏大使之职,于汉口得数月清闲,“身边图书虽少,但是把对近代史的心得写成了几章”。全书仅五万余字,却“主题鲜明,史论兼具”,被誉为“近代史研究开山经典”。
蒋廷黻身处民族危亡之秋,亲历近代中国百年剧变,其学术视野横跨东西,其史观之新颖、分析之犀利,至今仍令学界叹服。何炳棣先生评价道:“半个世纪以来,又有几本近代史著作超过了它?当今专为获奖的’皇皇巨著’,通通加起来也不及这本书的分量。”
二、核心内容
蒋廷黻先生的《中国近代史》,以不足六万字的篇幅,从鸦片战争叙起,直至全面抗战前夕,将中国近百年跌宕起伏之命运,凝练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全书凡四章:第一章“剿夷与抚夷”,剖析鸦片战争之来龙去脉,揭示中国败于“落伍”之深层根源,考察不平等条约体系之形成及其深远影响;第二章“洪秀全与曾国藩”,以太平天国运动为中心,呈现内忧与外患交织之下,传统士大夫如何抉择与应变;第三章“自强及其失败”,详述同治年间之洋务运动及其挫败,继而戊戌变法之夭折,分析中国近代化进程之艰难曲折;第四章“瓜分及民族之复兴”,考察甲午战后列强瓜分之危机,阐述康梁变法之失败经过,细论孙中山先生民族复兴方案之提出与实践,兼及军阀割据之乱局。
蒋先生之史识,异于流俗者,在于其不以忠奸善恶论人物,不以道德高下判是非。林则徐“怕清议”而有“知而不言”之一面,李鸿章非徒“背锅侠”而是真正“引狼入室”之当事者,曾国藩维持满清自有其“很自然的,可原谅的”理由。蒋先生所关注者,乃历史演进之因果逻辑,中华民族近代化之迟滞与阵痛,国人如何从“天朝上国”之迷梦中惊醒,又如何在内忧外患中艰难求索民族复兴之路。
三、精华摘录
“鸦片战争的失败的根本理由是我们的落伍。我们的军器和军队是中古的军队,我们的政府是中古的政府,我们的人民,连士大夫阶级在内,是中古的人民。”
“失败以后还不明了失败的理由力图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伤。倘使同治光绪年间的改革移到道光咸丰年间,我们的近代化就要比日本早二十年。”
“从民族的历史看,鸦片战争的军事失败还不是民族致命伤。失败以后还不明了失败的理由力图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伤。”
“国际的关系不比私人间的关系,是不讲理,不论情的。国家都是自私自利的,利己相同就结合为友,为联盟;利害冲突就成为对敌。”
“曾国藩要救清朝是很自然的,可原谅的。第一,中国的旧礼教既是他的立场,而且士大夫阶级是他的凭依,他不能不忠君。第二,他想清廷经过大患难之后,必能有相当觉悟。”
“他怕满清的灭亡要引起长期的内乱。他是深知中国历史的,我国几千年来,每次换过朝代,总要经过长期的割据和内乱,然后天下得统一和和平。”
“在闭关自守,无人干涉的时代,内战虽给人民无穷的痛苦,尚不至于亡国。到了十九世纪,有帝国主义者环绕着,长期的内乱就能引起亡国之祸,曾国藩所以要维持满清,最大的理由在此。”
“士大夫阶级的人不但不反省自己国家的病状,而且自以为是,一味轻视外国。”
“中山先生的意思是:除非中国能统一成一个民族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复兴的工作是不能完成的。”
“俄国财政部长威特正赶修西比利亚铁路,他发现东边的一段,如绕黑龙江的北岸,路线太长,工程太困难;如横过我们的东三省,路线可缩短,工程也容易的多。”
四、主题分析
(一)近代化迟滞之历史根源
蒋廷黻先生此书最核心之史识,在于对“中国近代化”这一主题之深刻阐发。先生开篇即断言:鸦片战争之败,“根本理由是我们的落伍”。此“落伍”二字,实为全书的枢轴所在。
所谓“落伍”,非仅指军事器械之落后、军队编制之陈腐,更涵盖政治制度、社会结构、文化心态之全面滞后。中国以“天朝上国”自居,视西洋各国为“蛮夷”,不知国际为何物,不懂外交为何事。当英人叩关求通商时,清廷视之为“羁縻”或“剿抚”之选项,从未认真考虑平等交往之可能。此种傲慢与蒙昧,非一朝一夕之积弊,乃数千年文明惯性之必然。
蒋先生尤为痛切者,在于指出:军事失败本身尚非致命伤,真正致命者,乃失败之后仍不明失败之由、不知改革之道。士大夫阶级沉浸于理学末流之空谈,以道德义愤代替务实分析,以“天朝”体面掩盖国家危机。林则徐尚知“师夷长技以制夷”,然其见解不为当世所容,反遭贬谪。二十年的光阴,就此蹉跎。若能将同治、光绪年间之改革提前二十年实施,中国近代化之进程或可与日本并驾齐驱。
然历史不容假设。蒋先生之洞见,正在于揭示:近代化之迟滞,不仅是时间问题,更是心态与制度问题。不打破“华夷之辨”的文化窠臼,不建立现代国家之政治架构,不培育具备世界眼光之人才阶层,近代化终归是镜花水月。
(二)民族觉醒之艰难历程
本书另一重大主题,乃中华民族觉醒之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蒋先生以“剿夷”与“抚夷”开篇,揭示清廷对外部挑战之应对,始终摇摆于盲目排外与屈辱妥协之间,既无坚定之国策,亦无清醒之认知。鸦片战争之炮声,未能惊醒酣睡之国人;二十年光阴,竟在自我安慰中虚度。
及至太平天国乱起,中国内忧外患并至,曾国藩等士大夫挺身而出,“刷新旧社会”。然其努力之根本目的,仍是维护清朝统治、延续儒家道统,而非推动社会转型。曾氏之“成功”,恰恰证明传统秩序尚有回光返照之能力,亦恰恰延缓了中国脱胎换骨之契机。
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清末新政……每一次改革之尝试,皆以失败告终。蒋先生条分缕析其中因果:士大夫阶层的因循守旧、统治集团的私心自用、列强之步步紧逼、民众之愚昧不觉——诸种因素交织缠绕,使中国近代化之路格外崎岖。
直至孙中山先生出,提民族复兴之方案,中国才终于找到正确之方向。蒋先生高度评价孙中山先生之历史地位,称其“为中国革命另辟了一条新路”。总理遗教之“贯澈”,方为民族复兴之正途。
五、个人感悟
掩卷沉思,蒋廷黻先生之论述,于今日仍有振聋发聩之效。
近代中国之悲剧,最令人扼腕者,非外敌之凶残,而在国人之不自知、自不觉、自不振。当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叩关而来,清廷君臣不思变革图强,反以“天朝”姿态虚骄自大,将失败归咎于“汉奸”之出卖、“蛮夷”之狡诈,而非反省自身制度之积弊、能力之不足。此种心态,与今日某些动辄将问题归咎于“外部势力”之思维,何其相似乃尔!
先生论曾国藩一段,尤令人感慨。曾氏以理学名臣之身,镇压太平天国,确有其历史功过可以讨论之处。然蒋先生指出其内心之真实顾虑——惧满清覆亡将引发长期内乱,而十九世纪之国际环境下,内乱足以亡国——此等见识,较之同时代人之道德高调,实在务实深刻得多。历史人物之复杂性,本不应以忠奸善恶简单论断;然此等识见,需要有足够之历史素养与政治智慧方能体察。
更令吾人深思者,在于蒋先生对“国际关系”之本质揭示:“国家都是自私自利的,利害相同就结合为友,为联盟;利害冲突就成为对敌。”此语虽直白,却道破近现代国际政治之残酷真相。甲午战时列强之“严守中立”,三国干涉还辽时俄德法之“冠冕堂皇”,其背后皆有精打细算之国族利益。中国若欲在国际舞台上立足,必须抛弃道德幻想,以实力与智慧求生存。
六、方法论联系
蒋廷黻先生治史之法,实承“新史学”之余绪,而又自出机杼。其方法论之要义,可从以下数端窥见:
其一,国际视野与比较史学之法。 先生于哥大师从海斯教授,深受政治社会史及国际史研究之训练。其分析中国近代史,从不以中国为封闭之系统,而始终置于世界历史之坐标系中考察。将中日近代化进程相较,指出中国“失去二十年”之惨痛教训,此种比较视野,正是传统史家所欠缺者。
其二,务实主义之史观。 先生论史,不尚空谈,不拘道德教条,而以“经世致用”为指归。评判人物,不问其道德高下,而问其对国家民族之实际贡献。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固属“维护旧秩序”,然其“刷新旧社会”之努力,较之空谈心性者,实胜一筹。此种务实态度,与儒学“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传统暗合,而又注入现代社会科学之精神。
其三,因果分析之严密。 先生叙史,着意揭示历史事件之因果链条。何以洋务运动失败?何以戊戌变法夭折?何以义和团运动酿成大祸?每一问题,皆层层剖析,不满足于表面之叙述,而追究深层之结构性原因。此种治史态度,与理学“即物穷理”之精神一脉相承。
其四,人物评价之多元。 先生突破传统史家忠奸二元对立之窠臼,还历史人物以本来面目。林则徐有“怕清议”“知而不言”之局限,李鸿章有“引狼入室”之责任,曾国藩有维护满清之主客观原因。此种“了解之同情”,与陈寅恪先生所倡导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若合符节。
七、后续计划
阅读蒋廷黻《中国近代史》之后,当有以下行动计划:
一、系统研读近代史经典著作。 以蒋著为纲,旁及陈恭禄《中华史纲》、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陈旭麓《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等,兼听则明,比较诸家之异同,以求对近代史有更全面之把握。
二、深入研究孙中山先生之思想与实践。 蒋先生高度评价孙中山先生之历史地位,当进一步阅读《孙中山选集》,考察三民主义之理论内涵及实践历程,理解民族复兴方案之演进。
三、关注近代化理论之研习。 阅读费正清主编之《剑桥中国史》相关卷帙,了解西方学界对中国近代史之研究路径;兼及马克斯·韦伯之现代化理论,深化对“近代化”主题之理论认识。
四、培养务实之历史眼光。 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以蒋先生之史识为鉴:看待国际关系,不抱道德幻想,而以国家利益为分析出发点;评判历史人物,摒弃简单之忠奸二分,而考察其历史情境与客观效果;面对国家发展,警惕虚骄之气,秉持改革图强之志。
历史学家黄仁宇尝言,历史学者之任务,在于将历史“放宽”,以更长之时段、更广之视野审视过往。蒋廷黻先生此著,虽成于八十余年前,其洞见之深刻、识断之精辟,至今仍为学界之圭臬。吾辈后学,当继承先生之学术精神,以严谨之态度、务实之眼光,关注民族之前途,探索复兴之道路。此或为对蒋先生最好的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