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盲症患者的爱情》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19 22:15 | 📖 epub
《等待戈黛娃夫人》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张天翼,当代中国作家,1980年代生人,以短篇小说写作见长。《性盲症患者的爱情》是她颇为重要的短篇小说集,收录八篇风格各异的作品。这些故事大多发生在都市背景之下,却常以奇幻或荒诞的框架包裹,展现现代人隐秘的情感世界与存在困境。
《等待戈黛娃夫人》是这部小说集的首篇,发表于2017年前后。张天翼的写作风格融合了细腻的身体叙事与寓言式的象征系统,善于将情欲、孤独与死亡的母题编织进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她笔下的人物往往置身于某种极端情境——或等待、或失语、或残缺——而正是这些“非常态”揭示出人性最幽微处的真实。
本篇的写作意图指向现代社会中个体存在之脆弱与徒劳,以及人类试图以有限方式对抗时间与残缺的根本渴望。那个骑着死马骨架的裸体女人,既是美的化身,也是虚无的隐喻——她渴望被一个陌生人看见,而这种渴望本身构成了存在主义意义上最悲壮的自我确证。
二、核心内容
故事以一位人体摄影师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三年前,一位拥有完美身体曲线的女子走进他的工作室,请求拍摄一组裸体照片。这位神秘的“肉桂色头发女巫”身着厚重的秋装,却难掩躯体之美。摄影师迅速为她所倾倒,在交谈中得知她深爱着一个人——一个每天早晨八点和傍晚六点半都会路过工作室对面咖啡馆的陌生男人,她已暗恋他整整九年。
拍摄当日,摄影师以一件由雕塑家朋友用死马骨架(名为“玛拿西”)组装的装置为背景,让她模仿名画《戈黛娃夫人》的姿态骑乘其上,为她留下了生命中最美的影像。然而直到拍摄结束,她才吐露真相:次日她将接受乳腺癌切除手术,这组照片是她作为“完整女人”的最后记录。她请求摄影师将其中一张大尺寸照片挂在工作室外墙上,让那个一无所知的路人能够隔着一条街看见她的美丽,哪怕仅仅一瞬。
摄影师照做了。从早到晚,无数路人驻足观看,却无人知晓她等待的人究竟是谁。傍晚七点,照片被取下,女子再也没有出现。多年后,摄影师仍在寻找那个“建筑设计师”的踪迹,同时他开始为其他因病失去乳房的女性拍摄照片,试图用艺术的方式弥补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残缺。
故事在摄影师对“玛拿西”一词含义的追溯中收束——“玛拿西”在希伯来语中意为“使自己忘记”。然而对于摄影师而言,那段记忆恰恰是无法忘记的。
三、精华摘录
“把眼睛放在镜头之后,你一定要爱上拍摄对象。镜头应是最怜惜她们的一双眼,这样才能发现最容易忽略的美感。”
“她对我说了一句甜美的废话:‘您好,我是来拍照的。’我说:‘感谢您选择我。’这是我惯用的开场白,但从未说得那么真心实意。”
“她裸体的样子跟穿衣服时不太相同。衣服是人为增加的伪装,其实她并不太瘦,不是社交网络上人们追逐的纤细体形,但皮下脂肪刚好保持在恰当含量。清瘦的女人具有植物之美,而微胖的女人所有的则是建筑之美。”
“她骑坐在红毡上,逐个欠起两边臀部,调整坐姿。我把相机留在三脚架上,也走过去踏上梯子,停在倒数第二阶上,用手撩起她的头发,再撒下去,让那些触须的细丝在肩头和后背上营造出图案。”
“‘那个人,我毫无指望地爱了他九年,就像茨威格小说里那个女人爱她幼年时代的邻居作家一样,不过他不是作家,是个建筑设计师。’”
“‘我明天要去做手术,这两只乳房就将变成手术室废物桶里血淋淋的肉块,而我将扛着残缺不全的肉体继续生活。’”
“‘他会默默鉴赏,在心中说”这女人真美”。虽然完整的那个我只剩下一个幻影,但想到这影子能映在他视网膜上、打动他,哪怕只有几秒钟,哪怕他永不知情,我躺在手术台上时也可以平静无怨尤。’”
“后来我花了几年时间,拍摄了五十七位因病切除乳房的女士。我跟每位女士柔声说话,说服她们脱去衣服,让我记录她们的残缺。我告诉她们:‘艺术中唯一创造美的力量是特性。疤痕造就了更加有特性的你们的身体——失去身体的一部分绝不意味着失去美,你看失掉手臂的维纳斯!’”
“‘玛拿西’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使自己忘记’。我无法忘记她,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手术后是否活了下来。”
四、主题分析
(一)凝视的政治学:观看、权力与身体的他者化
本篇最核心的主题之一,是关于“观看”的深层结构分析。摄影师这一角色本身就是“凝视”这一行为的职业化象征:他以镜头为中介,将女性的身体转化为艺术作品,从而获得一种合法化的观看权力。然而这种凝视从来不是单向的、被动的。
当女主人公走进工作室时,她同样在进行一场精心的“被看”的表演。她的服装——宽檐帽、厚呢长裙、披肩、薄围巾——构成一层层刻意叠加的屏障,而解除这些屏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反向的、主动的身体展演。她对摄影师讲述自己的偏好(最爱的颜色是白色,最喜欢的音乐是勃拉姆斯的《四首最严肃的歌》,最喜欢的花是“滴血的心”),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供他人阅读的文本。
更具深意的是她对“被看”的对象的精心选择:那个每日两次路过咖啡馆的路人,才是真正的观众。然而这个观众永远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等待、被渴望、被一个女人用九年的生命凝视着。在这里,凝视的权力关系发生了奇异的倒置——不是摄影师和观众拥有观看女人的权力,而是女人以自己缺席的方式,获得了对那个不知情的路人最彻底的占有:她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影像,尽管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种“单向度的爱”呼应了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经典母题,但张天翼将其置于更复杂的观看政治学框架中重新演绎。女主人公的美貌、身体与存在,最终被简化为一个在公共空间中短暂闪现的影像符号,而那个真正的接收者却浑然不觉。这揭示了现代都市生活中最残酷的存在悖论:我们渴望被看见、被确认,但真正赋予我们存在意义的那个“他者”,往往永远无法抵达。
(二)残缺与完整:美学的救赎与局限
“残缺”是贯穿全文的另一核心母题。小说标题中的“性盲症”暗示了一种对色彩与形态的感知缺失,而篇中的女主人公则面临着更为具象的残缺——乳房的切除。这一残缺不仅具有医学意义,更承载着深层的美学与性别政治内涵。
乳房作为女性身体的标志性符号,在父权制话语中始终是被观看、被评估、被欲望的对象。女主人公选择在手术前留下裸体影像,恰恰是对这种凝视逻辑的某种反抗与顺从的双重表演:她以艺术之名保存自己的完整,却又无法摆脱“完整的身体才是美的”这一内化的审美标准。
摄影师后来的工作——为五十七位切除乳房的女性拍照——试图以艺术的方式重新定义美。他告诉她们“疤痕造就了更加有特性的你们的身体”,以断臂维纳斯为例证,试图证明残缺可以升华为另一种形式的美。然而这种安慰本身就暴露了它的无力:当维纳斯失去手臂成为经典时,是因为她的其他部分仍然完美;而一个失去乳房的女人,她的“残缺”能否真正被接纳为“特性”,而非“缺陷”,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追问。
小说在这里呈现了一种诚实的困境:艺术可以记录美,可以对抗遗忘,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重构身体的意义,但它无法真正弥补那道切肤之痛。摄影师“悲哀地拨来拨去,拼不出一块完整面孔”的意象,恰切地象征了这种美学救赎的局限。残缺终究是残缺,它无法被完全转化为完整,就像那个建筑设计师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为他骑在死马的骨架上,留下了一生中最美的姿态。
五、个人感悟
读完这篇小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温柔感交织涌来。女主人公的故事让我意识到,人类对“被看见”的渴望,或许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为基本、更为迫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劳作、相爱、死去,其终极追问不过是:是否有人真正看见了“我”?
她用九年的暗恋换取一次“被看见”的机会,哪怕那个路人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名字。这种近乎自我献祭的爱情观,令人动容,却也令人心酸。在一个崇尚“对等”、“互动”、“即时反馈”的时代,这种不计回报的单向付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古典,如此愚蠢——却又如此高贵。
而摄影师作为叙述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喻。他是一个职业的观看者,却在这场观看中彻底“失明”;他记录了别人的美,却无法拥有那个美的来源;他后来试图弥补,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像。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如此:在别人的生命中充当过客,在自己的生命中踉跄独行,努力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片段,却始终无法看清全貌。
“玛拿西”——“使自己忘记”——这个标题本身就指向了遗忘与记忆的辩证。小说中的角色都在试图记住或忘记什么:摄影师想忘记那个女子却无法忘记,女主人公想被那个路人记住却注定被遗忘。我们对抗时间的方式是如此有限:留下照片、文字、痕迹,希望能够在某个人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却往往只是在虚空中留下自己的回声。
六、方法论联系
(一)现象学的身体与他者
从哲学方法论的角度审视,本篇与胡塞尔现象学传统中对“身体”(Leib)与“他者”(der Andere)的探讨形成了深刻对话。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不是简单的物质客体,而是我们存在于世界之中的媒介,是意义生成的原点。女主人公的乳房切除手术,恰恰是对这种“身体性”的根本威胁:当身体的一部分被移除,个体与世界的关系也随之发生改变。
然而更具启示性的是萨特关于“他者凝视”的论述。在萨特看来,他者的目光将我对象化,将我变为一个被看的客体,从而剥夺了我的主体性。女主人公的处境却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反转:她主动寻求成为他者的凝视对象,却指定了一个永远无法真正“看见”她的他者。这种悖论式的渴望揭示了人类存在中一个根本性的张力:我们既渴望保持主体性,又渴望被他者确认为存在的主体;我们既恐惧被对象化,又主动将自己置于被观看的境地。
(二)庄子“物化”思想与影像的虚无本质
从中国哲学的角度切入,庄子的“物化”概念为理解本篇提供了另一重维度。在《齐物论》中,庄子提出“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著名追问,物我之间的界限在道的层面趋于消弭。摄影师以影像的方式“捕获”女主人公的身体,试图将其凝固为永恒的艺术品;然而在庄子看来,这种试图对抗时间流逝的行为,恰恰是“人为”对“天然”的干预。
小说结尾,照片被取下、卷起、放入地下室,与玛拿西为邻。女主人公的身体影像——那个曾经骑在死马上、令无数路人驻足的美——最终沦为一件被储藏的物品。这与庄子所说的“物化”形成了吊诡的呼应:影像确实完成了某种形式的转化,从活生生的身体变成了静止的画面,从私密的爱意变成了公共的美景。然而这种转化本身也是虚无的,因为它既无法让女主人公真正复活,也无法让那个被暗恋的人真正看见。
(三)现代性与都市空间中的身体
从社会学方法论来看,本篇还可以置于福柯关于“规训社会”与“身体政治”的分析框架中加以审视。现代都市空间将身体置于持续的监控与评估之下,社交媒体、身体产业、医疗技术等力量共同塑造着我们对“正常身体”与“美丽身体”的认知。女主人公选择以摄影的方式保存自己的“完整”身体,恰恰是在这种身体政治中的一次微弱的抵抗——她试图以艺术对抗医疗,以记忆对抗遗忘,以自我赋权对抗社会规训。
然而这种抵抗的有限性同样被小说诚实地揭示出来:她最终无法改变手术的发生,无法确保那个路人真正“看见”了她,无法逃脱身体衰败的命运。这提醒我们,在现代性的宏大叙事中,个体对身体的掌控永远只是相对的,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在于对抗这种局限,而在于承认它之后仍然选择去爱、去创造、去留下自己的痕迹。
七、后续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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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展阅读:将张天翼的短篇集《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全部读完,特别关注其余七篇中身体与身份主题的变奏,如《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同名篇目如何以“无法辨别颜色”的设定重述相似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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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本研究:重读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与本篇进行对照分析,梳理“单恋”母题在百年文学史中的流变,并延伸至波拉尼奥《2666》中对“被注视的女人”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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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美学专题:研究摄影史上的身体叙事,特别是黛安·阿勃斯(Diane Arbus)对“缺陷”与“边缘”的关注,以及南·戈尔丁(Nan Goldin)的私摄影传统,思考摄影作为“挽留”与“确认存在”的媒介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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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写作计划:以本篇为核心文本,撰写一篇关于“凝视”与“他者”的哲学随笔,尝试将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与张天翼的小说并置阅读,探讨西方存在主义与中国当代文学的对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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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美学实践:在日常生活中增加一次“被看见”的练习——也许是为一株植物拍照,为一个陌生人的背影速写,或是为身边的朋友写一封长信——以此作为对本篇主题的身体力行的回应:在这个看似被无限影像覆盖的时代,我们仍然需要学习如何真正地、专注地、耐心地看见他人,也被他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