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大传》阅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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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大传》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朱东润(一八九六至一九八八),江苏泰兴人,中国现代著名文学史家、古典文学研究家、传记文学家。早年赴英留学,归国后先后任教于武汉大学、中央大学等学府。一九三九年旅居昆明期间,开始系统研读西方传记文学作品与理论,由此对中国传记文学产生深刻自觉。一九四一年秋,朱东润着手撰写《张居正大传》,至一九四三年完成。
此书诞生于抗战最艰难的时刻。时值国难当头、图书馆损失惨重、书籍资料奇缺,朱东润以一人之力,在极端困乏的条件下完成这部四十余万字的传记。他在序言中坦言:“抗战期间的图书馆,内部的损失和空虚,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抗战期间的书生,生活的艰苦和困乏,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然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朱东润以学术为抗战、以著述为使命,试图为中国传记文学开辟一条新路。他在序言末尾写道:“也许我们对于居正的估计,未免朦胧一点,其实从他对于国家的关系讲,人物不能不算伟大,只要传记文学的风气一开,以后再有十种乃至百种张居正传,并不是不能想象的事。”这番话既是对著述缘由的交代,更是对后世学人的殷切期望。
二、核心内容
《张居正大传》全书凡四十余万言,以明代万历首辅张居正(一五二五至一五八二)为中心,系统叙述其生平事迹与政治功业。朱东润在本书中确立了“以本人的著作,为本人的史料”这一西方传记文学的通例,以张居正亲撰的《张文忠公全集》四十六卷为主要依据,旁及《明史》《明史纪事本末》《明纪》等常见史籍,勾勒出一代名臣从寒门俊才到内阁首辅的人生轨迹。
本书的核心价值在于对张居正“划时代”地位的确立与阐发。朱东润指出:“从隆庆六年到万历十年之中,这整整的十年,居正占有政局的全面,再没有第二个和他比拟的人物。这个时期以前数十年,整个的政局是混乱,以后数十年,还是混乱;只有在这十年之中,比较清明的时代,中国在安定的状态中,获得一定程度的进展,一切都是居正的大功。”全书以此为纲,详细论述张居正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诸方面的改革举措,揭示其“综核名实”的执政风格与“陶镕时代”的宏大抱负。
朱东润在方法论上的自觉尤为值得注意。他批判中国传记文学“墓铭的时代”“年谱的时代”已然过去,提倡借鉴西方三百年来传记文学的进展成果。他既不取鲍斯威尔式的亲密观察式写法,也不取斯特拉哲式的轻灵简约笔法,而是采取“十九世纪中期以来的作品”那种“有来历、有证据、不忌繁琐、不事颂扬”的谨严态度。这一选择基于他对当时中国文坛的清醒认识:“倘使斯特拉哲在中国,绝对不能写成那样的名著。中国人模仿他的写法,只会写成那种含讥带讽、似小说不是小说、似史实不是史实的作品。”他引用孔子“居敬而行简”之语,指出“没有经过谨严的阶段,不能谈到简易”,这在当时的中国传记文学界,诚为不刊之论。
三、精华摘录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一生。这一生的记载,在优良的传记文学家的手里,都可以成为优良的著作。所以在下州小邑、穷乡僻壤中,田夫野老、痴儿怨女的生活,都是传记文学的题目。”
“对于古人的著作,要认识,要了解,要欣赏。但是我们决不承认由古人支配我们的前途。古人支配今人,纵使有人主张,其实是一个不能忍受、不能想象的谬论。”
“传记成为颂扬的文字,便丧失本身的价值,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从隆庆六年到万历十年之中,这整整的十年,居正占有政局的全面,再没有第二个和他比拟的人物。”
“居正既非伊、周,亦非温、莽:他固然不是禽兽,但是他也并不志在圣人。他只是张居正,一个受时代陶镕而同时又想陶镕时代的人物。”
“阅尽他宝,终非己分。”
“没有经过谨严的阶段,不能谈到简易;本来已经简易了,再提倡简易,岂不失之太简而无法度之可守乎?”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家知道有一个“至善”,也知道这个“至善”是无法完成的,但是人类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对于“至善”的努力。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记载,其可信的程度常在其他诸人的作品以上。”
四、主题分析
(一)传记文学的方法论自觉
朱东润撰写《张居正大传》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中国传记文学方法论的深刻反思与大胆实践。他首先系统梳理了西方传记文学三百年来的演进脉络,将其归纳为三种主要范式:其一为鲍斯威尔式的亲密观察派,以《约翰逊博士传》为典范,注重传主私生活的描摹与日常细节的呈现;其二为斯特拉哲式的轻灵简约派,以薄薄的《维多利亚女王传》开创“现代传记文学”的新局面;其三为十九世纪中期以来的谨严厚重派,以详尽的史料和缜密的论证为特征。
朱东润明确扬弃前二者,而取法第三者,这一选择基于多重考量。从客观条件言,抗战期间的中国缺乏斯特拉哲赖以立基的“实事求是”的学术传统与繁重完备的史料体系,贸然模仿只会流于浅薄;从主观能力言,鲍斯威尔式的写法要求作者与传主在生活上有密切关系,这在张居正的案例中完全不可能实现;从文体特性言,传记文学既是文学,同时也是史,“在记载方面,应当追求真相,和小说家那番凭空结构的作风,绝不相同”。
尤为精辟的是朱东润对“谨严”与“简易”辩证关系的阐发。他借用孔子“居敬而行简”之语,指出为人处世与文学写作的共通道理:先须有内在的敬畏与自律,方能外在表现为从容简约;若内在本已疏略简陋,再提倡简约,只会失之太简而无法度可守。这一洞见对于当下中国学术界的浮华之风,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
(二)历史人物评价的客观立场
序言中关于张居正评价史的梳理,折射出朱东润对历史人物评价问题的深入思考。他指出,历来论者对张居正的评价走向两个极端:“誉之者或过其实,毁之者或失其真”。最善意的评论将其比附为伊尹、周公;最恶意的评论将其斥为董卓、曹操一类奸雄。朱东润明确反对这两种偏颇之论,认为张居正“既非伊、周,亦非温、莽”,他既不是志在成为圣人的道德完人,也不是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他只是张居正,一个受时代陶镕而同时又想陶镕时代的人物”。
这一评价立场体现了朱东润“知人论世”的史学态度与“不为尊者讳、不为亲者隐”的求真精神。他坦然承认材料的局限与认识的朦胧,却坚信只要方向正确、方法得当,便可为后来者奠定基础。这种“尽其在我”的学术态度,与孟子“尽心焉耳矣”的古训一脉相承。
五、个人感悟
掩卷深思,朱东润在序言中流露的学术担当与现实关怀,令人动容。彼时正值民族存亡之秋,国土沦丧、民生凋敝,知识分子或投笔从戎、或颠沛流离,朱东润却选择以笔为旗,在故纸堆中寻找民族精神的根基。他选择张居正这位“划时代”的人物,显然寄寓了深沉的现实关怀——一个在内忧外患中力挽狂澜的改革家,其事迹对于正在艰苦卓绝中抗战的中华民族,无疑具有莫大的激励意义。
这也促使我反思当代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在信息爆炸、节奏急促的当下,学术研究与现实关怀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学者们或埋首书斋、不问世事,或迎合流量、丧失底线,鲜少有人能像朱东润那样,在治学与济世之间寻得一条中道。朱东润以传记写作为抗战服务的实践启示我们:真正的学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自说自话,而是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的精神创造。
此外,朱东润对待材料不足问题的达观态度,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在《明实录》等重要史料无从利用的情况下,依然决定动笔写作,并以蒙尼辨耐与莫洛亚各写《狄士莱里传》、华盛顿传记已出五百种为例,说明材料不完备不应成为停止探索的理由。这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正是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现代诠释。它提醒我们:学术研究的意义,不在于等待条件成熟,而在于在困境中创造条件、在迷雾中摸索前行。
六、方法论联系
朱东润的传记文学理论与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方法论启示,可从儒学、史学与文学三个维度加以审视。
从儒学维度言,朱东润深得孔子“执两用中”之精髓。他对“居敬而行简”的阐发,绝非简单的引经据典,而是将儒家修身齐家之道创造性地转化为文学创作的方法论。“居敬”者,内心有所持守、不敢懈怠也;“行简”者,外在从容简约、不烦不扰也。这一原则应用于传记文学,便是先以谨严的态度占有材料、考辨真伪,继而以简洁的笔法呈现真相、传达精神。反观当下学术界,或有忽视材料根基、徒逞笔舌之能者,或有堆砌材料、不得要领者,皆失之偏颇,未能体会朱东润所揭示的“执两用中”之妙。
从史学维度言,朱东润强调“以本人的著作,为本人的史料”,这一原则与现代史学重视“直接史料”、批判使用“间接史料”的取向若合符节。他同时指出,使用传主自述时需保持警惕:年龄高迈者对早年的回忆难免模糊,事业完成后对动机的解释或有迁就,“对于事的认识,不免看到局部而不见全体;对于人的评判,不免全凭主观而不能分析”。这种辩证的史料观,体现了乾嘉考据学与西方近代史学的双重影响,堪称融会中西的典范。
从文学维度言,朱东润对“对话”的高度重视,揭示了传记文学区别于纯史学著作的关键所在。他以《项羽本纪》中项羽、项梁、樊哙等人的对话为例,说明“有了对话,读者便会感觉书中的人物一一如在目前”。这一认识与亚里士多德对“行动中的人”的强调殊途同归,都指向文学再现人之存在、之活动的本质特征。但朱东润同时警惕“凭空结构的作风”,强调对话必须有根有据,不可臆造虚增。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自律,正是传记文学作为“文学与史学之间”的文体的独特魅力所在。
七、后续计划
阅读朱东润《张居正大传》后,我拟从以下几个方面深入研习:
第一,细读正文,完成对张居正一生事迹的系统梳理。重点关注朱东润如何运用《张文忠公全集》中的奏疏、书牍,考证张居正在万历新政中的各项改革举措,如“一条鞭法”的推行、考成法的实施、以及对边务的整饬等。体会朱东润“论从史出”的写作风格与谨严的史料运用。
第二,比较阅读相关研究著作。拟参阅熊十力《张居正评传》、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中关于张居正的章节,以及当代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从不同视角审视张居正的历史地位与功过得失。
第三,深入学习传记文学理论与方法。以朱东润的序言为纲,进一步阅读莫洛亚《传记综论》、斯特拉哲《维多利亚女王传》等西方传记文学经典,理解不同写作范式的利弊得失,提升对传记文学这一文体的理论认知。
第四,将方法论思考付诸实践。借鉴朱东润“居敬而行简”的方法论原则,在日常学术写作中注意材料的充分占有与严谨考证,同时力求文字的简洁流畅,避免言之无物或辞不达意的弊病。
“也许我们对于居正的估计,未免朦胧一点,其实从他对于国家的关系讲,人物不能不算伟大,只要传记文学的风气一开,以后再有十种乃至百种张居正传,并不是不能想象的事。”
朱东润七十余年前的这番话,今日读来,犹觉掷地有声。愿我辈学人继承先生遗志,以严谨的态度、创新的精神,为中国传记文学的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