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小说家(多看版) 双雪涛》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13 04:11 | 📖 epub
《刺杀小说家》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双雪涛,1983年生于沈阳,毕业于吉林大学,曾任职于银行系统,是中国当代文学“东北文艺复兴”浪潮中的代表作家之一。其创作成熟期恰逢中国社会的剧烈转型期,2010年代的小说创作常以冷峻笔法描摹下岗工人、小职员、失意知识分子等边缘群体的生存困境。
《刺杀小说家》约写于2015年前后,彼时双雪涛已凭借《平原上的摩西》《聋哑时代》等作品在纯文学界确立地位。这部作品延续其一贯的叙事风格——将魔幻元素嵌入现实的褶皱之中,以虚实交织的双线结构探索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个体命运的荒诞性,以及“讲故事”这一行为本身的力量。从写作目的推断,双雪涛意在探讨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虚构的文字究竟能否改变真实世界的走向?当一个人倾尽一生编织故事,他究竟是在逃避现实,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介入现实?
二、核心内容
《刺杀小说家》构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双层叙事宇宙。
在现实层,“我”——一位因妻子失踪而精神崩溃的前银行职员——意外接到一份神秘招聘:“特殊情况处理师”。面试他的律师透露,委托方是一位“老伯”,出价惊人,只求他去刺杀一位名叫路空文的落魄小说家。这位小说家生活潦倒,九篇小说从未发表,却执拗地以美国作家塞林格的《九故事》为标杆进行创作。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九篇小说中的最后一篇《心脏》,似乎拥有某种蛊惑之力,能够对现实中的“老伯”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小说中的人物死亡,现实中“老伯”的身体便会相应地出现症状。这种诡异的“叙事诅咒”构成了整部作品的核心悬念。
在小说层,路空文正在创作的那个奇幻故事同样惊心动魄:少年久藏与女孩小橘子被赤发鬼追杀至绝境,在血雾弥漫的皇都中面对神一般的敌人。久藏的父亲曾被赤发鬼杀害,他此行的目的便是复仇。随着故事推进,一位神秘的红衣人从血雾中走出,帮助这对少年对抗赤发鬼。最终,久藏借助红衣人的力量跃向天空,拔出了插在赤发鬼脸上的那把命运之刀。赤发鬼轰然崩塌,露出了他真实的面目——一个凡人。
两条故事线在叙事过程中不断互相渗透、互相影响。现实中律师对路空文《心脏》一文的转述,与小说中久藏拔刀的场面形成了奇特的互文关系。更令人震撼的是,小说中那个帮助久藏的红衣人,最终被揭示为小橘子失踪多年的父亲——他一直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故事之中,守护着自己的女儿。这一情节暗示:虚构并非全然虚幻,它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真实,或者说是真实在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故事结束时,久藏背着赤发鬼的头颅,踏上了回家的路。雾散了,地面如被刷洗过一般洁净。他说:“妈妈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所以他并不着急。”这句话为整个充满暴力与奇幻的故事画上了平静的句点,指向一个朴素的真理:无论如何漂泊,家与等待,始终是流浪者最终的归宿。
三、精华摘录
“你把你妈妈埋在了什么地方?”
“祠堂后面的坟地里。”
“不见了,和没有是一样的。”
一片树叶从雾里面飘了过来,血红色的树叶,落在小橘子脚边。小橘子哭了,她忘记了爸爸妈妈的样子,而且马上就要死了。
红衣人蹲下,扶着小橘子的肩膀说:“爸爸和妈妈一直在你身边,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别忘了小橘子。无论以后遇见谁都不要忘了小橘子。”
“不会的,你不要再把爸爸妈妈弄丢了,有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事。”
“你们是谁?”他叫道,嗓子哑了,好像让太阳晒裂的木头。
“我想去北极看北极熊。”
“也许到时候就会想到。”
所以他并不着急。
四、主题分析
(一)虚构与现实的辩证法
《刺杀小说家》最核心的主题,是探讨文学叙事与现实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传统观念认为,虚构是现实的摹本,小说再如何精彩,终究是“第二性”的存在。然而双雪涛在这部作品中颠覆了这一等级秩序。
小说中那位神秘的“老伯”,显然因《心脏》一文而身陷困境。这暗示着:文字一旦被书写出来,便获得了某种独立的生命力,它不再完全听命于作者,甚至能够反过来“咬住”作者不放。路空文笔下的赤发鬼残暴、荒淫、滥杀无辜——这些特质与“老伯”之间是否存在映射关系?如果文学真的能够预言或诅咒现实,那么写作这一行为便不再是消极的精神活动,而是某种具有巫术性质的介入行动。
更进一步地,红衣人的身份揭晓将这一主题推向高潮:他既是小说中的人物,又是小橘子在现实中失踪的父亲。这意味着现实中的缺失可以在虚构中得到补偿,而虚构中的善行(守护久藏和小橘子)也可以转化为现实中的意义(与女儿的告别)。文学不再是被动的反映,而是主动的编织——它用另一种材料重建那些在现实中已然崩塌的事物。
这一主题在当代文学语境中具有深刻的意义。当我们身处的时代被各种“宏大叙事”的崩塌所标记,个体如何重新获得讲述自己故事的能力?双雪涛给出的答案是:去写,去讲述,即使无人阅读,即使生活潦倒——因为讲述本身就是一种抵抗虚无的方式。
(二)父与子的缺席及补偿
文本中弥漫着浓烈的“缺失”意象。“我”的妻子失踪了,久藏的父亲被赤发鬼杀害,小橘子的父母“不见了”。每一个主要人物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孤儿,都在寻找着已然失去的至亲。
然而,双雪涛并不让故事停滞在哀恸之中。他安排了红衣人的出现——这位父亲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女儿的生命里。他教导久藏武艺,帮助他完成复仇,最终在告别时对小橘子说“爸爸和妈妈一直在你身边”。这是一种残酷而温柔的补偿:父亲确实不在了,但他的爱从未缺席。
久藏对赤发鬼的复仇,本质上是一个儿子对“弑父”的替代性完成。赤发鬼曾杀死久藏的父亲,如今久藏要砍下他的头颅——这不仅是复仇,更是一种成人礼。通过杀死父辈的仇敌,少年完成了对自身身份的确认,也终于有资格踏上回家的路。
这一主题与当代中国的社会心理形成微妙的共振:在一个流动性加剧、家庭结构日益松散的时代,无数人正在经历着不同程度的“缺席”——在远方打工的父母缺席了孩子的成长,离家的游子缺席了父母的晚年。双雪涛用一则奇幻故事回应了这一时代的隐痛:他无法让缺席者真正归来,但他让读者看到——爱的形式不只有一种,在场的缺席或许比虚假的陪伴更有价值。
五、个人感悟
读完《刺杀小说家》,最深的触动来自于那份“并不着急”的从容。
久藏刚刚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杀死神一般的赤发鬼,为父亲报仇雪恨。按照常理,他应该迫不及待地奔回家中,向母亲报告喜讯。然而双雪涛写道:“回家的路很远,他走得并不着急,妈妈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所以他并不着急。”
这让我想起生命中那些真正重要的等待。我们常常急于奔向某个结果,以为抵达目的地才是意义的全部,却忽略了等待本身所蕴含的深情。母亲等待儿子的归来,这份等待不会因为多一天或少一天而有所减损;它本身就是完整的、自足的。久藏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能够在完成壮举之后依然保持内心的平静。
联想到当下的生活节奏,“着急”似乎成了某种时代病。我们急着成功、急着致富、急着在某个年龄之前完成某些“人生清单”。我们害怕等待,以为等待是虚度光阴。但双雪涛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恰恰需要时间来成全。就像久藏回家路上的那一步一脚印,急不得,也快不得——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抵达,而是行走本身所包含的敬意与虔诚。
同样令我深思的是“我”对“北极熊”的执念。这个荒诞的目标看似毫无意义,却成为支撑他在失去一切之后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有时候,一个看似荒谬的愿望,恰恰是生命的锚点。它不需要被他人理解,只需要被自己记住——它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也是废墟上最后的一面旗帜。
六、方法论联系
从哲学方法论的角度审视,《刺杀小说家》的叙事结构暗合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
萨特曾说“存在先于本质”,意指人首先被抛入世界,然后通过自身的选择和行动赋予生命以意义。小说中的路空文正是这一命题的践行者:他的生活困顿潦倒,在世俗意义上毫无“本质”可言,但他依然选择写作,依然在书写中定义自己。写作不是他获取名利的手段,而是他存在的方式——他通过叙事来确证自身的存在,用虚构来填补现实的空洞。
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论述同样适用于这部作品。久藏面对赤发鬼时,明知敌我力量悬殊,却依然选择战斗;小橘子在濒死之际吹响叶笛,用音乐对抗恐惧——这些都是有限的存在者面对虚无时的本真反应。死亡不是需要回避的终点,而是照亮生命意义的背景。正是因为知道死亡在前方等待,活着才获得了紧迫感和庄重感。
从中国传统哲学的视角观之,《刺杀小说家》亦可读出儒家“杀身成仁”精神的现代变奏。久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出于鲁莽,而是出于“义”——为父报仇的义务,为小橘子解除危难的担当。儒学强调“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者精神,久藏正是这一精神的化身。而赤发鬼的崩塌则印证了儒家“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因果观——暴虐者最终会被自己的暴行反噬。
此外,文本中“讲故事”本身所具有的巫术般的力量,亦可与中国传统文论中“文以载道”的观念形成对话。古人相信文章能够“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今人或许不再如此乐观,但双雪涛试图重新激活这一古老的信念:文字不仅仅是工具,它本身就是力量。
七、后续计划
基于《刺杀小说家》带来的阅读体验与思考,我拟定以下后续行动计划:
第一,重读双雪涛的其他代表作品。 建议按时间顺序阅读《平原上的摩西》《聋哑时代》《翅大侠》等,梳理其创作脉络,理解其一贯的叙事母题与风格演变。阅读时重点关注其“东北叙事”的地理标识意义,以及底层人物在时代转型中的命运遭际。
第二,深入研究当代文学中“虚实嵌套”的叙事技法。 可参照阅读王小波的《万寿寺》、苏童的《我的帝王生涯》、以及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系列短篇,分析“小说中嵌套小说”这一结构的源流与功能,理解其如何服务于对“叙事本体”这一哲学问题的探讨。
第三,尝试进行虚构写作实践。 受本书启发,拟以“消失的父亲”为母题,创作一篇五千字以内的短篇小说,尝试将现实场景与想象空间进行交织叙事,在实践中体会虚构写作的内在张力与可能性。
第四,思考并记录“等待”的意义。 每日抽出十五分钟,以“等待”为题进行自由书写,记录生活中那些值得耐心守候的事物——无论是等待一本书的结局,等待一个人的归来,还是等待一个念头的成熟。将这些碎片整理成“等待札记”,作为对本书核心意象的延伸思考。
第五,推荐本书予两位友人阅读,并就“虚构能否改变现实”这一问题展开讨论。 在交流中深化对文本的理解,同时也借他人视角修正自身的理解偏差。
笔记至此暂告段落。然而,正如久藏踏上归途时不急不徐的脚步,读书与思考本身也是一种等待——等待那些文字在心中慢慢发酵,等待某一天它们与生命经验相遇,碰撞出意料之外的光芒。所以,并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