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毛尖电影笔记》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12 07:07 | 📖 epub
《例外：毛尖电影笔记》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毛尖，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当代中国最具辨识度的影评人之一，曾从事媒体工作多年，笔锋犀利，文采斐然，兼具学院派的深厚学养与大众写作的亲和力。早年影评集《非常罪 非常美》已显露其独特风格，多有对经典电影的致敬与洞见。《例外》是她的第二本影评专集，出版于2012年，由理想国推出。
本书序言由香港学者郑树森撰写，他以加州大学求学时的亲身经历，引出美国影评先驱曼尼·法芭（Manny Farber）“试金石”式的影评方法——那种不做高论、不用行话、以心中一把尺替大众指点迷津的评论态度。郑树森同时将毛尖与宝琳·凯尔（Pauline Kael）相较，赞赏其“皮里阳秋的机锋”和“不怕名牌、无畏强权”的坦率。
在电影评论日益学院化、理论化的时代，毛尖的写作坚持了一种庶民立场：电影是最庶民的艺术，影评不宜“高蹈”。这种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
二、核心内容
《例外》延续并深化了毛尖一贯的写作风格——以渊博的电影史知识为经纬，以锐利的个人审美为尺度，对中外电影大师与当代作品进行鞭辟入里的评析。全书文章或长或短，却篇篇见性情，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随笔的灵动。
书中涉及的大师包括弗里茨·朗、希区柯克、费里尼、小津安二郎、侯麦等欧洲导演，也有对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回望，以及对王家卫、许鞍华等华语导演的持续关注。毛尖尤其擅长在具体的文本分析中穿插导演生平、时代背景、类型传统，从而让单篇文章往往具备“迷你电影史”的格局。
书中关于弗里茨·朗的长文是全书最浓墨重彩的部分。毛尖以细腻的笔法还原了这位德国导演与纳粹周旋、逃离柏林的戏剧性经历，深入剖析他与女演员莫吕之间“戏外性虐、戏里呵护”的虐恋关系，并由此展开对权力、艺术、道德的深层思考。朗的故事被反复讲述、不断加工，真相与虚构的边界日趋模糊，毛尖借此探讨了记忆如何重塑自我、叙事如何创造现实这一普遍命题。
三、精华摘录
-
“新浪潮欠了希区柯克，希区柯克欠了他；伍迪·艾伦欠了超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欠了他；形式主义欠了他，印象主义欠了他；黑色电影欠了他，科幻电影欠了他。” ——论述弗里茨·朗在电影史上的枢纽地位。
-
“戈培尔英俊极了，无与伦比的英俊。” ——朗回忆中的这一句，道尽了权力与审美的复杂纠葛。
-
“在戈培尔看来，邪恶的马布斯应该在电影最后被有效地克服，而不应该成为飘荡在德国上空的幽灵。” ——点明《马布斯博士的遗嘱》被禁的真正原因。
-
“戈培尔说：‘朗先生，是不是犹太人，我们说了算。’” ——权力的傲慢与荒诞在此一览无余。
-
“电影本来就应该是最庶民的艺术，今天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影评本就不宜‘高蹈’。” ——郑树森序言中的观点，也是毛尖写作的自我期许。
-
“导演看着莫吕的眼光如此奇特，既是毁灭她又是崇拜她，而她则是全然的服从全然的享受。” ——精准概括虐恋关系的核心张力。
-
“虚构最需要记忆。” ——毛尖对朗不断改写自身经历的精辟点评。
-
“5,4,3,2,1，发射！” ——朗在《月宫女》中发明的火箭倒计时，被此后所有航天发射沿用，却不过是这位导演眼中的“雕虫小技”。
-
“社会不压抑你，就自己压抑自己吧！” ——对奥逊·威尔斯与丽塔·海华斯关系的洞察，也可延伸至所有创作者的精神困境。
-
“不要走开。” ——书中一篇的标题，似是影评人与读者之间的无声约定。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记忆、叙事与自我建构
本书最深刻的洞见之一，是对弗里茨·朗不断改写“1933年逃亡”故事的剖析。朗在不同场合向不同人讲述同一段经历，细节却不断膨胀：两千五百美金变成五千，再变成两万五；钱藏在意见本里的情节被反复打磨以达“惊心动魄”。毛尖指出，“虚构最需要记忆”，而朗的故事本身已构成一个“黑色电影”——完美的戏剧性结构，紧张的时间节点，无法挽回的逃亡。
电影史家的考证更揭示了另一层真相：朗或许从未在戈培尔召见后立即离开柏林，他们甚至有后续会晤，而朗本人也曾认真考虑过接受纳粹的电影总管职位。一个“反纳粹英雄”的形象，在岁月的叙述中被精心构建，而那些无法抹去的蛛丝马迹——护照上的日期、摄影师瓦格纳的证言——却始终在瓦解这个叙事。
这一主题的意义远超朗一人。毛尖借此探讨了一个普遍命题：我们如何通过叙事塑造自我，如何在记忆的修改中成为“想要成为的人”。历史是胜利者的叙事，而个人的生命史同样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叙事竞赛。朗的案例之所以引人入胜，恰恰因为他的职业就是讲故事，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叙事的魔力，也因此更难以自拔地陷入自我神话的陷阱。
主题二：权力、欲望与艺术创造
朗与女演员莫吕的关系构成了本书的另一条主线。毛尖以细腻的笔触还原了这段“色，戒式”的虐恋：戏内呵护，戏外折磨；摄影机盘旋在莫吕头顶捕捉最美的瞬间，片场却让她反复穿越沙砾隧道以获得真实的结膜炎；用真枪实弹拍摄子弹穿窗的场面，只为让女演员真正恐惧。赫尔比格的例子同样触目惊心——在一场次要到不能再次要的戏中，朗让他敲墙敲了二十三次，声音却根本不会出现在默片中。
毛尖援引电影心理学家的分析：这种“戏外性虐、戏内呵护”的模式是“战后柏林的一个社会后果，往日恐惧和压抑不应该向未来生活释放，最后全部集中到床上”。权力关系被置换到亲密领域，控制与服从成为爱的代名词。朗对莫吕说“取得最美的效果”，这句话本身便是权力与审美的合谋——艺术创作需要牺牲，而女演员既是工具也是目的。
这一主题在当代语境中仍有强烈的回响。当#MeToo运动重审权力不对等关系中的性骚扰与性侵害时，毛尖对朗与莫吕关系的分析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莫吕的那句“如果当事人不介意，别人介意什么？”既是顺从，也是反讽；既是对权力关系的默认，也是对观众窥视的拒绝。而毛尖写道“莫吕惨啊”，三个字中自有深沉的悲悯。
五、个人感悟
读完此书，最大的触动是毛尖写作中那种罕见的真诚与坦率。在这个影评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故作高深的时代，她坚持用一把心中的尺去衡量每一部作品，不畏“名牌”，不惧“强权”。书中有专门篇章写“烂片笔记”，直陈烂片之烂，不留情面，也有专文致敬侯麦、费里尼这样的艺术大师，笔端饱含深情。
郑树森在序中说，毛尖的写作让他想起宝琳·凯尔。读完此书，我深感这种比较的贴切。宝琳·凯尔一生影评写作，晚年曾言“我迷失在电影中”，那种执迷与沉醉，正是所有真正影评人的宿命——他们不是裁判，而是恋人，在银幕的光影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而毛尖的独特在于，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汉语的优雅。她的文章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文学的美感，比喻信手拈来，机锋处处可见。在她笔下，电影评论不是干巴巴的文本分析，而是一场场语言的盛宴。她说“非常罪，非常美”，这句话可以概括她对电影的理解——电影是最堕落的艺术，也是最纯粹的艺术；它容纳罪恶，也创造美。
六、方法论联系
儒学视角：文与道
毛尖的影评写作体现了儒家“文以载道”的现代转化。在传统儒学中，“文”不仅是形式美的追求，更是道德与智慧的表达。毛尖的评论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文笔之美，更因为字里行间有一种价值判断——什么是值得看的，什么是值得赞美的，什么是需要批判的。这种判断不是教条，而是从大量观影经验中积淀出的审美直觉。
儒家讲“格物致知”，毛尖正是通过对一部部电影的细致阅读来“格”影像之“物”，从而获得对电影艺术乃至人类处境的洞察。她的影评不是理论的演绎，而是从具体作品出发的归纳，这使她的写作具有了经验主义哲学的质感——不尚空谈，注重实证。
哲学视角：阐释学与视域融合
伽达默尔的阐释学强调，理解者带着自己的“前见”进入文本，与文本的“视域”交融，从而产生新的意义。毛尖的影评正是这种“视域融合”的典范：她带着自己的人生经验、阅读积累、审美偏好去观看每一部电影，又在写作中让作品的视域向她敞开。二者相遇，产生新的意义。
书中最精彩的篇章往往是毛尖的“前见”与导演的作品产生强烈共振的时刻。比如她写到朗的逃亡故事，那种戏剧性与真实之间的张力，恰恰呼应了人类处境的基本悖论——我们既是故事的讲述者，也是故事中的人物；我们创造叙事，也被叙事塑造。
科学视角：归纳法与证伪主义
从方法论角度看，毛尖的影评体现了归纳法的精神——从大量的具体案例中提炼出一般性的洞见。她的写作不是先有理论框架，再去套案例，而是从观影经验出发，逐步形成判断。这种写作方式与波普尔的证伪主义有某种呼应：她不追求建立一个封闭的理论体系，而是保持开放，随时准备接受新作品带来的挑战与修正。
书中每一篇文章都是一个小型的“研究项目”：提出问题（这部电影如何？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收集证据（具体的场景、台词、镜头语言），进行分析（与导演的其他作品比较，与同类作品比较），得出结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科学精神的体现——严谨、细致、尊重事实。
七、后续计划
基于本书的阅读与思考，拟制定以下后续计划：
阅读计划：
1. 找来毛尖的第一本影评集《非常罪 非常美》作为对照阅读，梳理其写作风格的演变脉络。
2. 系统重温弗里茨·朗的主要作品，包括《大都会》《马布斯博士的遗嘱》《间谍》《月宫女》等，从文本出发验证毛尖的论述。
3. 延伸阅读宝琳·凯尔《电影的五千零一夜》，体会另一种伟大的影评传统。
4. 关注侯麦的“喜剧与谚语”系列，补全对欧洲电影史的理解。
写作实践：
5. 尝试模仿毛尖的写作方法，撰写数篇观影笔记，在具体文本分析中融入导演生平与时代背景。
6. 练习“试金石”式的评论方法——不带理论框架，先看电影，用心中的尺去衡量，再寻找学理资源。
观影拓展：
7. 系统观看小津安二郎的作品，理解毛尖所言“例外”的深意——在商业化、标准化的电影工业中保持艺术的独立性与尊严。
8. 重温王家卫、许鞍华的代表作品，思考华语电影的独特美学传统。
日常习惯：
9. 建立观影记录与读书笔记的联动机制，让每一次观影都成为一次写作的契机。
10. 每月至少完成两篇高质量的影评写作，保持文字的感觉与锋芒。
书卷合拢，银幕渐暗。毛尖的影评让我们相信，在这个图像爆炸的时代，文字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力量——它不仅记录影像，更深化我们对世界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