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课楼经变》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10 07:43 | 📖 epub
《东课楼经变》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费滢,当代青年作家,江苏南京人,其父费振钟为著名作家与文学评论家,出身世代中医家庭。她负笈法国巴黎高等实践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却以古物研究及写作为志业。朱天心戏称其为“小阿城”,以喻其博识多通、见解超迈。费滢兼具多重身份——古董研究者、文学写作者、跨文化对话者——这种复合视野深刻塑造了她小说的质地:于历史与现实之间游走,在古物与文本之中寻觅时间的褶皱。
此书收录中篇小说《东课楼经变》《佛说naga救疾》《朝天宫》《鸟》,其中同名中篇于2014年获台积电文学大赏,震动文坛。朱天心序中言及,此书令她“花了一个月读完”,如幼时舍不得吃完的棒棒糖,“每天吃一两口,停停想想回味”。这不仅是对文字的珍视,更是对一种久违文学精神的致敬——在“专业问题不必文学回答”“远方新鲜事物不靠文学描绘”的时代,费滢却以小说为“经变”,在现实地基上构建奇想之塔。
二、核心内容
《东课楼经变》以第一人称少女视角展开,叙述者在南京某校园的游荡生涯。她痴迷收音机,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处隐身,以逃避白昼的喧嚣与人群的注视。苗笛——一个戴方形眼镜、穿中山装校服的男孩——成为她隐秘世界的闯入者与同伴。他们一同参加无线电社团,在标本室翻找玻片,于操场边打乒乓球,在时间的缝隙中偷窃自由的片刻。
小说以“廖仲恺墓上方的树林”开篇,主角困于其中而不知方位,收音机电量耗尽,时间断裂,孤独如潮水涌来。此意象贯穿全书:校园是迷宫,标本室是时间停驻的墓穴,走廊是无尽延伸的窄巷。她渴望隐身,渴望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线上找到栖身之所,却不断被现实捕获——阿麻(校园巡警)的追捕、同学的寻找、不得不完成的课业。
全篇弥漫着一种青少年的荒诞与忧伤:她练了十年的“轻功”实为逃避的技术,她自称“隐身大侠”却留下包炸鸡腿的纸团作为破绽,她将书包视为“脱壳”的工具,在关键时刻可金蝉脱壳而去。费滢以极其克制而精确的笔触,呈现了青春期的内在景观: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渴望联结又恐惧束缚,在封闭的空间中挣扎于自我与世界的边界。
三、精华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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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学是人的生活基本事实’,唐诺原文是,’今天,专业的问题不必文学回答,远方的新鲜事物不靠文学描绘递送,革命不须文学吹号,好听怡人的故事再不由文学来讲,甚至,人们已普遍不自文学里寻求生命建言,不再寄寓情感心志于文学作品之中,文学早已不是人的生活基本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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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那现实的地基打得好深、抓地力十足的奇想虚构,那样的角力于现实(无论落败或基于自尊不愿驯服的翩然返身离去)的飞翔离去之姿是动人的、可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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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具有我觉得最理想的小说配方,我不知她如何办到的,她年纪还小海盟一个月,却有双比我老灵魂的眼洞察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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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实即真理’,那么大多数不肯驯服于现实的作家们不是各以自身的能力、才分、道行和信念价值在写各自的经变变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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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旁飞个星星,我便是那个放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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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苗笛在乱想此种种,想自己分层进入泥土岩石中,印在塑料的白线格上,与杉树一样,被巨大的时间演化分为一段一段可燃烧的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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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的失落(由于空旷造成的一种自然失落)冉冉从杉树顶上升起来,覆盖初升的月亮,使它变成一颗模糊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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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扬起脸,貌似极为笃定的说道:’就是她,只有她把纸团揉成这个形状。先撕成一条条的,再用手心窝成球。只有她这么变态的人会这么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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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学校是硬硬的细胞壁,我们应该就是粘粘的,在液泡里摇摇摆摆,化做一堆,但碰到外界高浓度环境就会集体释出的细胞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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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门后还是一个空房间吗?没有其他陈列了。然而你还在做梦,像在圆周操场沿白线打转。”
四、主题分析
(一)隐身与存在:青春期的自我认同困境
“隐身”是全书的核心意象,它并非科幻意义上的隐身术,而是一种心理姿态与生存策略。主角在黄昏时分出没于校园,躲在紫藤长廊的灌木根部、女厕所、标本室的角落,以“隐身大侠”自居。然而,这种隐身是矛盾的:她渴望被忽视以获得自由,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被理解、被看见。
小说中有一处细节耐人寻味:同桌女生通过“包炸鸡腿的纸团形状”辨认出主角的存在——“先撕成一条条的,再用手心窝成球。只有她这么变态的人会这么搞。”这种独特的痕迹暴露了她试图隐身的失败,同时也揭示了一个悖论:人无法真正隐没于世界之外,总有某些印记、某些关系将我们锚定于他人的认知之中。
费滢笔下的隐身,实则是对自我边界的一次试探与确认。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在家庭与学校的规训中挣扎,试图确立“我是谁”这一根本问题。他们或以叛逆、或以逃避、或以创造来宣示存在,而“隐身”则是其中一种极端的形式——通过退出他人的视野,来确证自我的主体性。然而,正如小说所揭示的,隐身从来都是不彻底的,因为痕迹总会留下,记忆总会延续,关系总会纠缠。
(二)空间与迷宫:校园作为微型社会的隐喻
“迷宫”是另一重要意象。主角将学校描述为“封闭的迷宫”,科学馆、标本室、操场、长廊皆成为探索与逃避的场域。她描写走廊为“踏进一个小巷子,然后再也出不来”的循环空间,描写标本室为“门内还有门”、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幽闭之所。
这种迷宫意象具有多重含义。首先,它是物理空间的真实写照——学校作为未成年人度过大部分时间的场所,其建筑格局确实构成某种封闭性与规训性。其次,它是权力关系的隐喻:阿麻(校园巡警)作为秩序的维护者,不断追捕主角;而主角的“隐身术”“轻功”“金蝉脱壳法”则是对权力规训的游击式抵抗。再次,它更是内心世界的投射——青春期的迷茫与困惑,本身就是一座难以走出迷宫。
标本室场景尤其值得注意。主角在垃圾堆中翻找玻片,观察洋葱细胞在显微下的死亡;她在标本室深处发现一只人类小腿至脚掌的全副剥离神经,“像是一张红色的纤细之网,像是脱离了地点,人,回忆的时间之网,美却脆弱”。这一意象将死亡、记忆、时间、空间熔于一炉,暗示了主角对存在本质的朦胧叩问。标本既是生命的凝固,也是生命的终结;它们被保存在玻璃罐中,成为永恒的切片,却永远失去了活着时的流动与呼吸。
五、个人感悟
读《东课楼经变》,最令我触动的是那种久违的“对时间的挥霍感”。主角在黄昏的校园中游荡,听收音机,观察标本,在操场边打乒乓球至天黑——这些行为在应试教育的逻辑下毫无意义,却恰恰构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质地。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于效率至上的时代,从小被教导“时间就是金钱”“不要浪费时间”,却从未被允许学习如何“浪费”时间——即如何真正地沉浸于当下,如何与时间为友而非为敌。
费滢的文字让我重新审视“隐身”这一概念。我们每个人都曾渴望隐身,渴望从他人的目光中逃脱,渴望在世界的缝隙中喘息。然而,真正的隐身是否可能?当我们隐身于网络,当我们隐身于人群,当我们隐身于沉默,我们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只是将暴露的方式从线下转移到线上,从身体转移到数据?
小说中有一段关于“秋天特有的峭立的岩石气息”的描写,令我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某个黄昏:在学校操场边发呆,看着天色渐暗,听远处传来的人声逐渐消散。那时我也曾幻想自己是隐身的,可以随意进出这个世界而不留痕迹。如今想来,那种幻想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确证——正是因为感觉到被注视、被评判、被规训,才会产生隐身的渴望。隐身是对自由的想象,也是对束缚的抗议。
六、方法论联系
费滢此书以“经变”为题,典出佛教艺术术语。所谓“经变”,即以绘画形式通俗表现深奥佛教经典的图像;而“变文”则是以文字讲唱方式演绎经义。朱天心序中指出,费滢私下的兴趣与研究正是“变文/经变”,而她的写作本身便是一种当代的“经变”——以小说的形式,将难以言说的生命经验转化为可见可感的文本。
这一方法论启示我们:文学的根本功能,不是传递信息、教授知识,而是将人类隐秘的体验“翻译”为可交流的形式。就像古代僧人以图像和故事向普通信众讲述佛经义理,当代作家则以小说、诗歌、散文将那些难以直接言说的情感、思绪、直觉转化为可供阅读的文本。费滢所做的,正是以少女的视角与语言,将青春期的孤独、渴望、恐惧、荒诞“经变”为文学。
从儒学角度观之,《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费滢的文字恰恰捕捉了“喜怒哀乐之未发”的那个瞬间——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在意识与梦境的边缘,在现实与虚构的裂缝。她的小说不是要给出答案,而是要保存那个难以捕捉的中间状态,让读者得以在阅读中重新体验那些被日常逻辑过滤掉的微妙感受。
七、后续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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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读其余三篇:《佛说naga救疾》《朝天宫》《鸟》均为费滢重要作品,值得细读,尤其《佛说naga救疾》曾以另一标题收录于印刻版,可对照阅读,考察版本变迁与文本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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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作者阅读谱系:费滢受阿城影响至深,朱天心序中多次提及。阿城的《棋王》《孩子王》《树王》是理解费滢写作的重要参照,需重读并比较二人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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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经变”研究:搜集佛教经变图像与变文的资料,理解这一艺术形式的起源、流变与功能,以更深入把握费滢以此命名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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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空间叙事:费滢小说中空间与迷宫意象突出,可结合巴什拉《空间的诗学》、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等理论著作,深入分析文学空间与心理空间的互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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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慢读”方法:响应朱天心的倡导,克制速读快读的冲动,以“一两口”的节奏细读好书,在阅读中留出停顿与回味的时间,让文学重新成为“生活的基本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