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九流人物》阅读笔记

《东京九流人物》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10 03:27 | 📖 epub

《东京九流人物》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阎连科,中国当代著名小说家,1958年生于河南嵩县,其创作始终扎根于中原大地的人文土壤与民间生命力之中。阎连科以“东京”命名此书,所指并非日本首都,而是指古都开封——北宋王朝的都城汴梁,《清明上河图》中繁华市井的所在。2013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这本《东京九流人物》,延续了阎连科一贯的写作立场:从民间视角出发,以底层人物的命运为叙事核心,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打捞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生命质感。

此书选取“汴梁城”八百年来民间传奇中的五位人物,编织成系列短篇:鲁耀、艺妓芙蓉、斗鸡老人、名妓李师师之后裔,以及“金莲”。阎连科在自序中以“水与时间”为喻,道出了他对文学命运的深沉思考:在时间的长河面前,文学经典或许短如尘星半径,但人类必须遴选自己的经典以在时空中确立文化坐标。这一写作姿态本身,便是对“底层文学”与“民间历史”的郑重致敬。


二、核心内容

《东京九流人物》以“东京”开封为地理坐标,以市井民间为精神原乡,书写了一部底层人物的命运史与精神史。全书由五个相对独立的短篇构成,共同构成了对“边缘人”生存状态的深度凝视。

《横活》是全书中最为完整的篇章,讲述清光绪至民国年间开封城中传奇人物鲁耀的故事。鲁耀出身山东贫寒之家,父母早亡,仅读两年私塾便流落江湖讨饭为生。他以一副香骨板唱莲花落,在马道街上即兴编唱商贩百态,一举成名。此后入“穷教行”成为丐帮当家,后改行做“红白知客”,凭借机智与义气逐渐成为东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小说以鲁耀自述的口吻展开,既写其混迹市井的油滑狡黠,也写其急人危难、肝胆照人的豪侠本色。他不求上进、甘于淡泊,以布衣之身终老汴梁,却活得“精神、洒脱”,死得“其所”。这一人物身上凝聚了中国民间社会特有的生存智慧与道义精神——不是庙堂君子的济世情怀,而是市井百姓的侠义与自在。

《艺妓芙蓉》写艺妓苹的命运轨迹,探讨职业、身份与内心自由之间的张力。《斗鸡》以“斗鸡”为线索,通过孙辈的回忆追溯姥爷超然物外的一生,探讨何为真正的“骄傲”。《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将宋徽宗时代的名妓李师师与当代周邦彦的后人并置,在历史与现实的叠影中追问爱情与传承。《金莲,你好》则写了一个女子为了成为某个男人的“小叔子”而嫁给其兄的荒诞故事,以极端的情节追问爱情、伦理与自我实现之间的复杂关系。

阎连科以“民间传奇”为载体,在底层人物的悲欢离合中寄寓了对历史、时间、存在与文学本身的深沉思考。


三、精华摘录

  1. “比起水和时间来,小说的生命简直短如尘星的半径。”

  2. “所谓经典,其实就是时间腹内的舍利,是因水的流淌而从粗粝的石块上磨损而出的、微弱的沙石的钻光。”

  3. “在人类的理想面前,文学必须有经典的存在。如果人类不遴选自己的经典,就会在时间那里失去文化特征,失去人类在时间和水面前存在的坐标。”

  4. “我总是希望用文学的理想之光来支撑自己内心的疲惫、不安和虚空,希望文学的光芒可如水中的粗石细沙之光样,照亮总是出现在我眼前漂浮不散的一团团的黑暗。”

  5. “是时的士大夫阶级褒其豪爽豁达、肝胆照人,称之为名士,尊之为先生;一般骚人墨客,赞其倜傥不羁、滑稽风流,誉之为诙谐家;城市贫民,因其常解义囊,时受赈助,呼之为鲁善人。”

  6. “丐儿不成帮,饿死没人扛。没有教行哪成呀!”

  7. “我入城三天,就立了一个莲花帮,做了当家的。当家的有当家的好处,管着一帮人,逢年过节也必然有礼送来。但当家的要让在行的老少们日日有饭吃,这便是难事。”

  8. “世上三大帮,有钱的财主为一帮,抢钱的绿林为一帮,乞讨的杆儿为一帮。”

  9. “活着精神,死了也自然精神。”

  10. “我总是希望用文学的理想之光来支撑自己内心的疲惫、不安和虚空……如果有人看了这些小说中的哪一本、哪一部,可以真诚地告诉我说我做到了或做到了一些,我将会向他含泪致敬并永远、永远地为他而祝福。”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民间道义与市井侠义

阎连科在《横活》中塑造的鲁耀,是一位典型的“民间侠客”——他混迹于市井底层,没有功名、没有产业,却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儒道传统中“义”的精神。小说开篇引用《汴梁琐记》的评语,将鲁耀比作“曼倩之再现,文长之复生”,曼倩是东方朔,文长是徐渭,皆是历史上有名的诙谐智士。鲁耀的“侠”不是剑客的快意恩仇,而是在日常生存中展现的机智、仗义与担当。

他入城三日便创立莲花帮,收留东京的散落乞丐,理由是“丐儿不成帮,饿死没人扛”;他做知客时处处为主家着想,筹办筵席、封礼收礼都“十分节省”,以至于连高门大户都请他操劳;他在豆芽胡同的故事中,主动在深夜掘开沙坝放水入巷,又在天亮前主动帮忙排水——这看似矛盾的举动,实则是他对势利者的“教训”与对弱势者的“帮助”之间的微妙平衡。他的处世哲学是:“世上三大帮,有钱的财主为一帮,抢钱的绿林为一帮,乞讨的杆儿为一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却不因此自轻,反而将“杆儿”这一行做到了极致。

阎连科通过鲁耀这一人物,呈现了民间社会中一套独立的价值系统:不是庙堂的忠孝节义,而是市井中的互助、诚信与侠义。这套价值系统不需要儒学经典的支撑,它在日常的生存智慧中自然生发,成为底层民众相互扶持、共渡难关的精神纽带。

主题二:文学、时间与存在的虚无

阎连科在自序中以“水与时间”为核心意象,展开了一段近乎哲学式的独白。他写道:“我不知道是时间在水里流淌,还是水在时间中潺流不止”,以悖论式的句式揭示了时间与存在之间那种不可言说的缠绕。他将文学与时间的关系比作尘星与宇宙——短暂、微弱、转瞬即逝。他更以“舍利”与“沙石钻光”为喻,道出经典的本质:不是永恒的纪念碑,而是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中残存的那一点微光。

这段独白具有浓厚的存在主义色彩,与加缪、西西弗斯式的荒谬哲学形成对话。但阎连科并未陷入虚无主义的深渊——他紧接着写道:“在人类的理想面前,文学必须有经典的存在。”这句话点出了他写作的根本动力:不是因为文学永恒,而是因为人类需要经典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坐标。文学的价值不在于对抗时间,而在于为人类提供“在时间中站立”的支点。

这一主题贯穿全书。在《横活》的结尾,鲁耀自述“死得其所”,以一种坦然的态度面对肉身的消亡。在《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中,历史的爱情与现实的爱情形成互文,暗示时间的流逝并不抹除一切——有些东西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斗鸡》中,阎连科借叙述者之口说:“使我们骄傲的,并不因姥爷是东京人,而是他本人的一生。他活得十分机巧超然。”——这一句话几乎可以作为全书的主题句:真正定义一个人的,不是时代、地域或身份,而是他如何活着、如何面对时间。


五、个人感悟

阅读《东京九流人物》,最深的感触是阎连科对“边缘人”命运的郑重凝视。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底层叙事常常陷入两种陷阱:要么将底层人物神圣化为道德楷模,要么将其苦难消费化为猎奇景观。阎连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既不拔高、也不消费——他以平视的姿态进入鲁耀们的生命世界,既写出他们的油滑、世故、狡黠,也写出他们的仗义、洒脱与自在。

鲁耀这个人物让我想到《儒林外史》中的市井人物——那些不在圣贤书里、却在民间传奇中流传的“奇人”。阎连科似乎在用文学的方式为这些“奇人”立传,告诉读者:在庙堂的历史叙事之外,还有另一部历史——由乞儿、艺妓、知客、名妓的后裔写成的历史。这部历史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英雄的业绩,却充满了生命的质地与民间的智慧。

更令我动容的是阎连科在自序中的那段独白。他说自己写作时“用自己粗粝的旧体钢笔,日日蘸着自己每天流动的脉管之血,一个字又一个字地伏案书写”——这几乎是自虐式的写作姿态。他追问:用鲜血种植的小麦能拯救生命吗?用剁碎的心去滋养爱情又会有怎样的收获?这些话道出了一个写作者内心深处的虚无与绝望,却又暗示他仍在坚持——因为“如果人类不遴选自己的经典,就会在时间那里失去文化特征”。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写作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反抗。


六、方法论联系

阎连科的写作姿态与儒学传统中的“士”精神形成了微妙的对话与错位。传统儒学强调“士志于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人生价值锚定于庙堂与社会责任。但鲁耀这个人物却体现了另一种价值路径:他不求“治国平天下”,甚至不求“修身”——他“无意上进,甘于淡泊”,却以另一种方式践行了“仁义”二字。“仁者爱人”在鲁耀那里不是抽象的道德原则,而是具体的生存行动:收留乞丐、帮办红白事、为程掌柜排水、为花子们分食。

这种民间儒学与正统儒学的张力,呼应了现代新儒家关于“道在民间”的思考。牟宗三先生曾说“道在伦常日用中”,阎连科的写作恰好印证了这一观点:真正的道义精神不必寄托于庙堂,它可以扎根于市井、在底层民众的互助与侠义中自然生发。

同时,阎连科关于时间与文学的思考,也与道家哲学形成了对话。老庄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间对一切存在一视同仁,不偏爱任何伟大或渺小的事物。但阎连科并未因此走向道家的虚无——他恰恰在承认文学“短如尘星半径”的同时,肯定了人类遴选经典、创造意义的必要性与紧迫性。这种在承认虚无的前提下坚持创造的态度,更接近于加缪的荒谬哲学与存在主义,而非道家的逍遥与齐物。


七、后续计划

  1. 延伸阅读:继续阅读阎连科的其他作品,如《日光流年》《受活》《四书》等,深入理解其“耙耧山脉”的文学地理与底层叙事风格。同期阅读莫言的《檀香刑》《生死疲劳》,比较两位作家处理民间历史的不同路径。

  2. 主题研究:以本文为起点,梳理当代文学中“民间传奇”与“底层叙事”的谱系,撰写一篇比较文学视角的读书报告,探讨阎连科、余华、莫言等作家在处理历史边缘人物时的方法论异同。

  3. 写作实践:尝试以“身边的小人物”为题,写一篇两千字左右的随笔或微型小说,观察并记录日常生活中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生命故事,以此练习阎连科式的平视视角与民间立场的写作。

  4. 学术关注:关注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动态与阎连科的文学评论,追踪学界对其“魔幻现实主义”与“中原叙事”的研究进展,积累相关学术文献。


2011年6月14日凌晨,阎连科写道:“如果有人看了这些小说中的哪一本、哪一部,可以真诚地告诉我说我做到了或做到了一些,我将会向他含泪致敬并永远、永远地为他而祝福。”
此刻,谨以此笔记,向这位用“粗粝的旧体钢笔”蘸着脉管之血写作的作家,致以同样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