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来自外部世界的经历》杰夫·戴尔》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6-08 19:26 | 📖 epub
阅读笔记:《白沙:来自外部世界的经历》
一、作者与背景
杰夫·戴尔(Jeff Dyer),英国当代著名作家,以其独特的文体实验著称于文坛。他善于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游走,打破传统文学体裁的边界,创造出一种既非纯粹纪实亦非全然虚构的复合文体。2015年9月于加利福尼亚完成此书,2020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中文译本。
此书延续了戴尔此前畅销作《懒人瑜伽》的写作策略——将旅行随笔、短篇小说、文学评论与自传性反思熔于一炉。作者在序言中直言不讳地承认:在虚构文学中,作者可以改写事实,将妻子丽贝卡在书中改名为杰西卡;然而此处非虚构的部分同样出现了杰西卡这个名字。这种坦诚的自我暴露,本身即是解构——解构那条本应存在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分界线。
戴尔的写作根植于二十世纪后半叶至今的西方后现代主义文学传统,却又以其独特的幽默感与敏锐的观察力超越了纯粹的形式游戏。他笔下的“外部世界经历”,既指向地理意义上的远方——中国、厄瓜多尔、北极——亦指向内心深处那片无法抵达的疆域。
二、核心内容
本书以“白沙”为题,既是地毯中央的图案,亦是地图上的空白之处——它同时意味着中心与缺失、可见与不可见。作者游历四方,将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绪编织成一部由十个章节构成的散文集。
从格洛斯特郡切尔滕纳姆那个名为“驼峰”的土丘出发,作者的记忆穿越时空,抵达中国北京的故宫。在那里,他遇见一位名叫丽的女子,本是被安排来的导游,实为朋友敏的闺蜜。故宫的壮丽景观——红墙金瓦、碧空悬垂的琉璃船——与作者对丽的隐秘注视相互交织,成为全书最具情感张力的段落之一。疲惫的旅途中,作者在司机峰的汽车里打盹,在采访与应酬间神游太虚,脑海里不断重放着丽在阳光下走路的镜头、她裸露的肩膀与那袭绿裙子。
书中涉及的地理坐标包括:中国故宫、北极、白沙(美国新墨西哥州)、厄瓜多尔纳波河等地,每一处都不是单纯的风景记录,而是作者借以思考存在、时间、记忆与感知的媒介。从“时间中的空间”到“空间中的时间”,从“北极黑”到“朝圣”,章节标题本身即构成一组哲学命题,引导读者进入对时空本质的追问。
三、精华摘录
“虚构和非虚构这两者有什么不同?这个嘛,在虚构文学中,你可以虚构内容,或者改写事实……但这里非虚构的部分也出现了杰西卡这个名字。”
“在不同的文学形式和相应的阅读期待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可最关键的是,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不需要刻意地画一条这样的分界线。”
“就这点而言,’白沙’既是地毯中间的一块图案,也是地图上的一处空白。”
“去厄瓜多尔的纳波河那样的地方,不是为了去瞻仰什么最壮观的景象,而纯粹是去看看那里有些什么。这个星球,我们毕竟只来这么一回,不妨亲身感受一下它。”
“不了解相关的知识,只是稀里糊涂地逛一圈,想用心关注也不知道看点在哪里,等于啥也没看。”
“很抱歉,我对故宫真的不了解。……不是的,我只是敏的朋友,她叫我来的。”
“这些女人唯一想要的就是皇帝的爱。……那他想要什么?更多的女人,同时摆脱原来的这些女人。”
“我们三个人朝着指示牌所指示的方向走,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看起来和别处的空房间没什么两样,但这里面的空与那些不养心的地方的空,一定存在着质的差别。”
“一个月前,在阴云密布的夜里十点,我穿行在伦敦街头,当时有人告诉我,北京的正午就是这个样子:污染严重得跟黑夜差不多。”
“如果我能牵她的手,一起手牵手在这故宫里闲逛,会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但这也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四、主题分析
1. 虚构与真实的边界消融
本书最核心的主题之一,是对文学体裁边界的反思与消解。戴尔在序言中明确指出:他将妻子丽贝卡改名为杰西卡放入虚构文本,却在同一本书的非虚构部分也使用了杰西卡这个名字。这看似矛盾的做法,实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文学认知:语言无法抵达纯粹的“事实”,任何叙述都是一种建构。
这一主题在新经典主义(New Sincerity)与后现代主义文学传统中占有重要位置。J.D.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让霍尔顿感慨“假若有可能的话,我真他妈想把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揍一顿”,打破了三四十年代“冷漠的一代”的疏离语调;丹尼斯·约翰逊《耶稣之子》则将成瘾者的自白提升至近乎神圣的高度。戴尔接续这一传统,却以更温和、更自嘲的方式呈现——他不是要摧毁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而是邀请读者放弃对“真实”的执念,转而关注叙述行为本身所揭示的情感真实与生命体验。
在故宫一章中,这种虚构与真实的交织达到微妙的高潮:丽本是陌生的导游,实为偶然出现的朋友;作者的疲惫与欲望是真实的,但叙述本身已是一种虚构的编织。“真实”不在于事实的核对,而在于感知的诚实。
2. 身体、疲惫与感知的局限
贯穿全书始终的,是一副疲惫不堪的躯体。抵达中国的第一夜,作者因时差失眠、酒饮太晚、行程太早而“累得要散架”;在八车道的北京街头堵车时,他趁机打盹补觉,“白天在行驶的车里就是比夜里在酒店的豪华床上容易入睡”。采访进行到后半程,他已进入“一种行走的昏迷状态,完全失去了注意力”。
这种对疲惫的反复书写,绝非单纯的怨诉,而是对身体作为认知媒介的深刻叩问。哲学史上,从梅洛-庞蒂的现象学身体观到海德格尔关于“此在”的论述,都强调身体并非中性的感知工具,而是本身就参与着世界的构成。戴尔的疲惫身体,既是全球化旅行的副产品——跨时区飞行、密集的商业活动、语言的隔阂——亦是一道屏障,将日常的焦虑(担心司机是否就是“峰”)与更高远的思考连接起来。
当作者在故宫的阳光下“一次只能坚持五分钟,简直是在承受着炙烤”时,他所经历的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更是一种感知的临界状态——在这个状态下,宏伟的建筑、丽的面容、空气中的污染粒子,都以某种异样的清晰度涌现。这与普鲁斯特的“ involuntary memory”有着隐秘的呼应:只有在身体处于非正常状态时,感知才能穿透习惯的麻木,直抵事物的本真。
五、个人感悟
读完此书,我不禁反躬自省:在这个“打卡”式旅行盛行的时代,我们是否早已遗忘了“纯粹是去看看那里有些什么”的初心?
故宫的红墙金瓦,在作者笔下并非需要“征服”的景点,而是一连串感知的碎片——热的炙烤、丽裸露的肩膀、名片的尖角硌着裤兜。这些细节如此微小、如此个人,以至于任何“正确”的旅行指南都无法收录。然而恰恰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感知,构成了我们与“世界”之间最真实的联系方式。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疲惫旅行经历:凌晨四点赶航班,在陌生的城市里强撑着开会,夜晚独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当时的焦虑是“必须记住什么”,而如今回想起来,真正留下深刻印记的,却往往是那些计划之外的瞬间——街头小贩递来的一杯茶、同行旅伴无意间说的一句话、窗台上落日的角度。这种“意外”并非干扰,它本就是旅行的核心。
戴尔的写作提醒我们:旅行的意义不在于“看了什么”,而在于“如何看”。当我们放下对“奇观”的执念,允许自己的身体以疲惫、困惑、甚至无聊的状态去感知世界时,那些“非虚构”的真实才会浮现——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真实,而是生命意义上的真实。
六、方法论联系
1. 现象学方法论的印证
戴尔的写作实践与胡塞尔开创、海德格尔与梅洛-庞蒂发展的现象学方法论形成了深刻的呼应。胡塞尔著名的“悬置”(Epoché)要求我们暂时搁置对“客观现实”的预设,将注意力转向事物呈现于意识的方式。戴尔在序言中要求读者“不需要刻意地画一条分界线”,正是这种悬置的文学版本——不是消除虚构与非虚构的差别,而是中止对这种差别的判断性执着。
在故宫一章中,作者反复描写的是“如何看”而非“看什么”:他看丽的手、瓶子、水、她的嘴唇,这些对象在意识的流动中不断变换着位置,却从不构成稳定的“客观知识”。这正是梅洛-庞蒂所论述的“身体主体”——身体不是感知的工具,而是世界向我们敞开的场域。
2. 儒学“格物致知”的反向解读
《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朱熹注解说: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致知者,吾心之知致此极也。然而戴尔的写作提供了一个反向的视角:正是不格物,才能致知。
故宫的宏伟是“无法想象”的,丽关于皇帝与后妃的叙述是“完全懵懂”的,作者在疲惫中甚至记不住司机的脸——这种种的“不知”,反而成了最真切的“知”。它指向一种东方式的智慧:不知之知,恰恰是超越知识之知。老子说“知不知,上”,佛家有“所知障”之说,戴尔无意中触及的,正是这种拒绝将世界对象化、从而保持与事物原初关系的认知方式。
当然,这种解读或许是一种过度诠释。但正如此书所揭示的:文本的意义从来不是固定的,它在读者的参与中不断生成。戴尔的“虚构”邀请我们以同样的方式阅读世界。
七、后续计划
基于此次阅读,我拟订以下行动计划:
阅读拓展
- 深入研读杰夫·戴尔的《懒人瑜伽》,比较其虚构与非虚构策略的演变
- 阅读后现代主义文学理论相关著作,尤其是琳·贝内特与W.J.T.米切尔关于图像与文字关系的研究,以深化对“图文关系”的理解
写作实践
- 尝试以“虚构与非虚构交织”的笔法撰写一篇旅行随笔,记录某次旅途中的“非典型”感知
- 练习“悬置判断”的观察法:在日常行走中,刻意搁置对所见之物的惯常认知,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思维训练
- 每周进行一次“不知之知”的冥想练习:选择一处熟悉或不熟悉的场所,刻意放弃“求知”的态度,观察在“不了解”的状态下,事物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呈现
- 记录自己的疲惫与身体状态对感知的影响,探索“身体主体”在日常认知中的作用
人文地理
- 计划前往故宫实地参访,带着戴尔的文本作为“预结构”,体验作者所描述的“累得要散架”与“一次只能坚持五分钟”的状态,对比自己的感知与作者叙述之间的异同
此书之价值,不在于它告诉我们“故宫是什么”,而在于它揭示了:我们与任何地方的关系,都是通过身体、通过疲惫、通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来建立的。这或许就是“白沙”作为“地图上空白之处”的真义:正是那些未被标记的地方,构成了我们最真实的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