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6. 唐人轶事汇编》阅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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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轶事汇编》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唐人轶事汇编》是一部收录唐代人物轶事的大型文献汇编著作,其编纂者不详,然从体例之完备、搜罗之宏富来看,当出于近现代史学名家之手。本书当撰著于20世纪后半叶,彼时古籍整理事业蓬勃发展,学者们致力于钩沉发微、条理故纸,使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珍贵资料重见天日。
傅斯年先生于《史料学方法导论》中提出”官家的记载时而失之讳”、”私家的记载时而失之诬”之精辟论断,陈寅恪先生于《〈顺宗实录〉与〈续玄怪录〉》中进一步阐发其义,形成治史之一贯原则。本书编者深谙此理,编纂此书之目的,正在于打破正史与小说之间的人为壁垒,将散落于私家著述中的珍贵唐人轶事汇为一编,以供学界参考研索。此举实为继承乾嘉考据学之遗绪,发扬近代史学方法论之精神,对于唐史研究具有不可估量的学术价值。
二、核心内容
本书所选录之前言部分,主要阐述史料学之方法论原则,全文可概括为三大主题。
其一,论公私纂述之弊端。私家著述之失主要表现为三端:囿于见闻易滋误端,如范摝《云溪友议》记李绅故事多道听途说;朋党成见故意歪曲,如刘轲《牛羊日历》之于牛僧孺、卢言《卢氏杂说》之于李德裕;攘善讳恶任意抑扬,如《补江总白猿传》污蔑欧阳询之事。官修之书则受政局影响甚深,或删改材料抹煞事实,如韩愈《顺宗实录》遭宦官忌恶而数度修改;或史德不佳而颠倒黑白,如许敬宗之流曲事增减,以遂私欲。
其二,论正史与小说之界划。自唐初起,修史成为制度,朝廷组织人力编纂前代历史,并以皇帝名义颁行,荣膺”正史”称号。然正史所载未必尽善,如《新唐书》大量吸收杂史及小说入史,反而使中唐以后记载较为完整。司马光著《资治通鉴》,”遍阅旧史,旁采小说”,所据材料竟达三百零一种之多,包括正史、编年、谱录、别史、杂史、霸史、传记、碑碣、奏议、别集、地理、小说、诸子等各类文献。
其三,论轻视小说之传统观念及其转变。《册府元龟》明言”异端小说,咸所不取”,班固《汉书·艺文志》借孔子之言为小说定性,”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遂使小说长期被排斥于正统史学之外。然而宋代以后,司马光等杰出史家已打破成规,广采杂说;清代乾嘉学派崛起,讲究证据、注重博证,钱大昕、王鸣盛诸人皆主张扩大史源,不囿于正史一途。
三、精华摘录
“通论吾国史料,大抵私家纂述易流于诬妄,而官修之书,其病又在多所讳饰,考史事之本末者,苟能于官书及私著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之,则庶几得其真相,而无诬讳之失矣。”
“私家纂述易流于诬妄”,这容易理解。考其原因,则有如下数端:囿于见闻,易滋误端;朋党成见,故意歪曲;攘善讳恶,任意抑扬。
“史臣载笔,或囿于闻见,采访弗该,或怵于权势,予夺失当。将欲补亡订误,必当博涉群书。”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
“司马光之作《资治通鉴》也,先使其寮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丛目既成,乃修长编。”
“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
“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无证据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摈。”
“选择证据,以古为尚。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
“隐慝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
四、主题分析
主题一:史料批判的方法论原则
本书前半部分最核心的主题,在于阐发陈寅恪先生所提出的史料批判原则——”于官书及私著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这一原则的提出,源于对中国史学传统的深刻反思。官修之书与私家著述各有其弊:官书受制于权力,易失之于讳饰;私著不受约束,易失之于诬妄。二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互补充、相互纠偏的关系。
编者在论述此问题时,引证了丰富的例证。如许敬宗修史,”记事阿曲”,或为泄私愤而加重封德彝之罪,或为贪财而曲叙钱九陇之门阀,甚至”虚美隐恶”,将白州人庞孝泰之懦弱败绩粉饰为勇猛善战。又如南唐李昪自攀宗室,”初欲祖吴王恪,嫌其诛死,又欲祖郑王元懿”,乃至要求有司检点二王苗裔,有司请为恪十世孙,李昪嫌其”历十九帝,十世何以尽之”,竟以”三十年为一世”来勉强凑数。此类事例皆说明,即使是官方正式修撰之史书,亦不可不加辨析而径自采信。
吴竞修《武后实录》之事尤为动人。当朝宰相张说因实录中对其不利之记载而多次请求修改,吴竞以”徇公之情,何名实录”相拒,”闻者叹其直”,时人称其为”今董狐”。然而韩愈任史官后却惶恐不安,以为此职”不有人祸,则有天刑”,柳宗元因而激烈批判其尸位素餐之不当。两相对照,可见史官处境之艰难与守正之不易。
此一主题对于今日之史学工作者仍有深刻启示。在信息爆炸之时代,史料来源更为多元,信息来源之可靠性更需审慎辨别。研究者须如陈寅恪所言,对各类史料”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方能逼近历史之真相。
主题二:正史与小说的辩证关系
本书另一核心主题,在于探讨正史与小说之间本应存在却长期被人为割裂的辩证关系。
自唐代确立修史制度以来,正史地位尊崇,与杂史、小说之间形成森严壁垒。《册府元龟》之编纂即为典型案例,真宗明确诏令”异端小说,咸所不取”,其收录材料皆”出于正史,以朝廷的眼光来看,这是最为清纯可信的历史材料”。然而如此立意虽善,实际效果却未必尽如人意——排斥小说杂说之后,史书在事件细节上时嫌粗率,文字表达上时嫌平板,反而失去了丰富性与生动性。
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编纂方法为此提供了有益借鉴。其一,据李焘《上〈续资治通鉴长编〉表》,司马光先令僚属”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继而修成长编,最后删繁就简而定稿。其二,司马光将材料去取之思考过程记录为《考异》三十卷,使后人得以窥见其处理史料之心路历程。据近人统计,《通鉴》所据材料达三百零一种之多,其中小说即有十五种。《容斋四笔》更详列其援引各书之源流,如叙王世充、李密事用《河洛记》,记李泌事用《邺侯家传》,平庞勋用《彭门纪乱》等,”皆本末灿然”。
乾嘉学者钱大昕在《续通志列传总叙》中列举了可备取材之各类文献,计有编年、别史、典故、传记杂事等数十家,更及于”碑版石刻,文集选本,舆地郡志,类事说部之书,并足以证正史之异同,而补其阙漏”。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序》中亦言其校史时”搜罗偏霸杂史,稗官野乘,山经地志,谱牒簿录,以暨诸子百家,小说笔记,诗文别集,释老异教,旁及于钟鼎尊彝之款识,山林冢墓、祠庙伽蓝、碑碣断阙之文”,无所不用其极。
由是观之,正史与小说并非截然对立之两端,而应视为互相补充之整体。正史提供框架与主干,小说则填补细节与血肉。二者如鸟之两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此一认识的确立,标志着中国史学方法论的一次重要进步。
五、个人感悟
掩卷深思,不禁为陈寅恪先生”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之名言所震动。此八字看似平易,实则凝聚了先生纵览中国史学数千年发展历程之深刻洞察。
吾辈生当资讯泛滥之时代,每日所接之信息何止千万?然其中真伪难辨、虚实相杂者亦复不少。社交媒体之流言蜚语,机构发布之公关文稿,学术刊物之注水论文,皆与古人之”诬妄”、”讳饰”相去不远。若不假思索而径自采信,则难免为所蒙蔽。
犹记数年前某公共事件初起之时,舆论汹汹,皆谓某方必败无疑;及至真相渐明,方知此前所传多属虚妄。又曾见某学者引述古籍,不加核检,即据以推翻前人定论;及细加追究,始知其所引材料乃后人伪托之作。此类教训,皆说明”详辨而慎取”四字实为治学之要紧关头。
古人治史,犹重博证;今人治学,更当如此。吾辈当效法司马光”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之精神,广搜材料,多方取证,然后细加考辨,去伪存真,方能稍稍接近事理之真相。若仅凭一家之言、一面之词,便仓促下结论,则恐步前人”诬讳”之后尘而不自知也。
六、方法论联系
本书所阐述之史料学方法论,与儒学传统中的治学方法有着深刻之内在联系。
《论语·为政》载孔子言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一训诫,实为一切学术研究之根本原则。”学”者,广泛占有材料之谓也;”思”者,深入辨析批判之谓也。陈寅恪先生所言”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正是将孔子的这一教导具体化为史料批判之操作规程。”等量齐观”者,广泛占有各类史料,不拘一格、不存偏见之谓也;”详辨而慎取”者,深入辨析材料之可靠性,审慎决定取舍之谓也。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礼记·中庸》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将此五者与本书所论相对照,可见其一一对应之关系:”博学之”对应于广搜材料、”遍采小说”;”审问之”对应于考察材料来源、追溯史料依据;”慎思之”对应于司马光《考异》之编纂——将思考过程记录下来;”明辨之”对应于辨别材料之真伪、权衡其可信程度;”笃行之”对应于依据经过辨析之材料作出历史判断。儒家治学之五步功夫,在此得到了一次完美的印证与运用。
又考乾嘉考据学之方法论原则——”凡立一义,必凭证据”、”孤证不为定说”、”隐慝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与朱熹”格物致知”之功夫论实出一源。朱子释”格物”为穷究事物之理,”致知”为推致吾心之知,二者循环往复,以求逐步逼近事物之真相。乾嘉学者将此一精神贯彻于史料考辨之中,遂形成了一套精密的考据方法。此种方法论之传承,正说明中国学术传统内部具有自我更新、自我完善之能力,而非如某些论者所言仅为僵化之保守。
西方实证主义史学自19世纪兴起以来,强调史料之批判与运用,与中国乾嘉考据学之精神颇有暗合之处。然西方史学又有其独特之理论资源,如兰克学派之”如实直书”理想、年鉴学派之”整体史”诉求、结构主义之”深层结构”分析等,皆可与中国传统方法论相互参照、相互补充。吾辈当以开放之胸襟,融会中西,以求建立更为完善之方法论体系。
七、后续计划
基于本书所阐述之史料学方法论,结合个人学术兴趣与研究方向,特制定以下后续阅读与研究计划:
其一,系统研读陈寅恪先生之史学论著。本书前言所引陈先生之语,实为先生史学思想之冰山一角。计划研读《金史馆》《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等代表性著作,深入领会其”以诗证史”、”文史互证”之方法精髓。
其二,研读《资治通鉴》及相关考据著作。本书多次提及司马光《资治通鉴》,并论及其《考异》三十卷。计划选读《通鉴》若干篇章,对照《考异》,体会司马光处理史料之心路历程。又拟研读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学习乾嘉学者之考据方法。
其三,研读周勋初《唐语林校证》、丁如明《唐五代笔记小说选注》等唐代小说总集。本书既为唐人轶事之汇编,则其源头材料不可不察。计划从中选择若干条目,与本书所录进行对照,以验证编者取舍材料之原则。
其四,开展小型专题研究。以本书所提供之方法论为指导,选择某一唐代人物或事件,系统搜集正史、杂史、笔记、小说、碑刻等各类材料,进行”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之实践练习,以巩固所学方法论。
其五,撰写方法论反思札记。在阅读与研究过程中,随时记录心得体会,反思方法论运用中之困难与收获,逐步形成个人之史学方法论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