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0. 博尔赫斯全集第二辑(套装共12册)》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5-30 00:07
阅读笔记:博尔赫斯《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
一、作者与背景
豪·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阿根廷文学巨匠,二十世纪世界文学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本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出版于1923年,是博尔赫斯的处女诗集,彼时诗人年仅二十四岁。写作此诗的时代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西方世界弥漫着对传统理性主义的怀疑与解构情绪。
博尔赫斯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家庭,其曾外祖父伊西多罗·苏亚雷斯上校是南美独立战争的英雄。这种家族历史赋予诗人独特的身份意识——既有西班牙殖民文化传统的承继,又有拉美独立精神的感召。在1969年为诗集重写序言时,博尔赫斯回顾自己青年与中年时代的变迁,坦言那个崇拜叔本华、斯蒂文森和惠特曼的青年与修改诗作的中年人“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这一自白揭示了贯穿博尔赫斯整个创作生涯的核心理念:不同时期的作者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侧面,文学的本质在于一以贯之的精神追求。
本诗集以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座城市为书写对象,是诗人献给故乡的文学誓言,也是其全部创作的原点与母题所在。
二、核心内容
《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以城市地理为经、以时间流逝为纬,构建了一幅充满柔情与忧伤的城市诗学图景。全书按主题大致可分三类:街道与城郊的漫游书写、墓园与黄昏的沉思冥想、归家与记忆的温情回望。
开篇之作《街道》奠定全书基调: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已经融入了我的心底”,不是贪欲横流的市集,而是洋溢晨昏柔情的僻静巷里。诗人笔下的城市不是现代性的都会景观,而是接近荒郊、罕见树木的辽远幽寂之所——那是“孤独者的乐土”,是“在上帝面前和岁月长河之中,堪称绝无仅有而且壮美无疑”的存在空间。
《拉雷科莱塔》将空间推向墓园,在死亡的静默中思考时间与灵魂的本质。诗人写道:“时间和空间本是生命的形体、灵魂的神奇凭依,灵魂一旦消散,空间、时间和死亡也随之销匿,就像阳光消失的时候,夜幕就会渐渐地/把镜子里的影像隐蔽。”这种将存在与虚无相互依存的辩证思考,成为博尔赫斯此后所有创作的哲学底色。
《失而复得的城区》呈现暴风雨后的城市如何如“失而复得的故园旧家”,暗示城市与记忆的双重性——我们以为拥有的过去,实则是对未来的建构。《城郊》更直言:“原以为这座城市是我的过去,其实是我的未来、我的现时。”这句诗成为理解全书的关键: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是被追忆的故土,而是被预言的家园;诗人的任务不是记录,而是创造。
《归来》与《贝纳雷斯》形成对仗,前者书写流亡归来后触摸旧家树木的感受,后者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别称“贝纳雷斯”命名,将这座南美城市升华为永恒的精神原乡。诗末注释揭示的悖论尤其深刻:就在诗人用语言建构贝纳雷斯的同时,“我所讴歌的城市继续矗立在尘世为它设定的地方”——语言与现实、诗与城的张力,构成全书隐而不显的深层结构。
三、精华摘录
“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俩全都不相信失败与成功、不相信文学的流派及其教条,我们俩全都崇拜叔本华、斯蒂文森和惠特曼。”
“那个时候喜欢的是黄昏、荒郊和忧伤,而如今则向往清晨、市区和宁静。”
“时间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中的水滴,我们的身上总保留有某种静止不变的东西。”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已经融入了我的心底。”
“那是孤独者的乐土,有万千豪杰繁衍生息,在上帝面前和岁月长河之中,堪称绝无仅有而且壮美无疑。”
“时间和空间本是生命的形体、灵魂的神奇凭依,灵魂一旦消散,空间、时间和死亡也随之销匿,就像阳光消失的时候,夜幕就会渐渐地把镜子里的影像隐蔽。”
“灵魂一旦消散,空间、时间和死亡也随之销匿。”
“正是他们为这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代留下了同样的恶作剧、同样的诗篇。”
“原以为这座城市是我的过去,其实是我的未来、我的现时;在欧洲度过的岁月均属虚幻,我一直(包括将来)都生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里。”
“不知趣的碑石啊,不必喋喋不休地用名字、品性、经历和出生地去挑战忘却的万能。”
四、主题分析
(一)城市的形而上学:空间作为存在的镜像
本诗集最核心的主题,是对城市空间的双重书写:它既是具体的、地理的、可以触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区,又是抽象的、形而上的人类存在境遇。博尔赫斯笔下的街道、墓园、庭院、客厅,都不是单纯的叙事场景,而是承载意义的符号系统。
《街道》开篇即建立这种双重性: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已经融入了我的心底”,随后展开的却是“没有行人踪影”的僻静街区、“难得一见遮阴树木”的偏隅僻地。这是地理意义上的城市吗?不,这是心灵之城——是博尔赫斯在另一篇文章中所说的“想象的地理学”。城市的荒凉与静谧,对应的是内心世界的孤独与自足。诗人写道“街巷—祖国也一样—展延羽翼”,街道与祖国的叠合,暗示城市即国家、国家即存在的隐喻结构。
《陌生的街道》更深入地揭示了这种空间的双重性:诗人步入一条不知名的街区,“路面平展宽阔,两旁的飞檐和墙壁呈现着同远处天际一样的柔润色泽”。然而,“只是在事过之后我才想到:那夜色初上的街道与我无关,每幢楼舍都是烛台一具,人的生命在燃烧,好比是各不相同的蜡炬,我们向前跨出的每一步都是在髑髅地里驰驱”。这里出现了博尔赫斯后期反复出现的主题——世界是一座燃烧的烛台,人的生命在其中燃烧殆尽。街道从具体的路径转化为生命进程的隐喻,从熟悉的空间转化为陌生的时间。
《晨曦》将这种空间形而上学推向极致:诗人在黎明的暗夜中重温叔本华和贝克莱的哲学,得出“世界不过是思维的运作、心灵的梦境,没有根基、没有目的、没有形体”的结论。进而诗人设想了那个危险的时刻:当黎明降临,“梦见世界的人屈指可数”,城市的面貌需要少数彻夜不眠者重新廓清。那将是“生命的顽梦面临破灭的时分,那将是上帝可以轻易捣毁其全部创造的时辰”。这是惊人的预言式书写——城市的存在依赖于持续的“梦见”,它的真实性是集体梦境的一部分。二十余年后,博尔赫斯在《交叉小径的花园》等短篇中,将这一主题发展为完整的虚构哲学。
(二)时间的悖论:记忆中的未来
贯穿全书的第二个核心主题,是时间意识的独特结构。博尔赫斯在《岁末》中写道:“尽管意外层出不穷,尽管我们都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中的水滴,我们的身上总保留有某种静止不变的东西。”这是理解全书时间观的钥匙——变化中的不变,流逝中的留存。
《失而复得的城区》提供了这种时间意识的具体例证:暴风雨来临之前,“没人留意过街市的美丽”;暴风雨过后,“我们步入大街小巷,就好像走进了失而复得的故园旧家”。丧失与复得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但这个循环不是回到原点的重复,而是在丧失中获得的新视角。暴风雨作为时间的隐喻,摧毁了日常的麻木,使城市重新变得可见、可贵。
然而,最具颠覆性的是《城郊》中的宣言:“原以为这座城市是我的过去,其实是我的未来、我的现时;在欧洲度过的岁月均属虚幻,我一直(包括将来)都生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里。”这里的时间结构被彻底倒置:过去成为未来,未来成为现在,现在却成了需要逃离又无法逃离的宿命。博尔赫斯在此揭示了一种独特的存在体验——人永远生活在当下,但他的意识却可以跨越时间的线性序列。诗人在欧洲求学,但欧洲是“虚幻”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是“现时”的,但它又被界定为“未来”。这种复杂的时间拓扑,指向博尔赫斯成熟期反复书写的主题:时间是迷宫,而记忆是走出迷宫的唯一路径。
五、个人感悟
阅读博尔赫斯这本处女诗集,最令我深思的是他对“故乡”这一概念的重新定义。我们通常认为故乡是被给予的、先于我们存在的地理与文化空间——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故乡是我们身份的锚点。但博尔赫斯在《城郊》中宣告的真理却是:故乡是被创造的,是诗意的虚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所以成为博尔赫斯的故乡,不是因为他出生在那里,而是因为他用语言把它变成了故乡。
这对于我们理解自己与生活空间的关系有深刻的启示。现代人生活在高度流动的都市中,常常体验到一种“处处无家处处家”的漂流感。我们搬离故乡,在陌生的城市寻找新的生活,但那种疏离感始终挥之不去。博尔赫斯的诗学暗示了一条可能的出路:故乡不是地理的,而是语言的;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当你用诗意的方式凝视一座城市,街道、花园、暮色、晨曦就会融入你的心底,成为你精神版图的一部分。
《晨曦》结尾的意象也令我久久难忘:诗人为参与召唤白昼而感到“几分歉疚”,对蜗居更生眷恋,“而那残败的夜色只留在了瞎子的眼底心间”。这里有一种微妙的悖论——诗人为驱逐黑夜而不安,因为他意识到黑夜也是存在的一部分。这让我反思现代人不断追求光明、进步、效率的焦虑心态。博尔赫斯提醒我们:阴影不是光明的缺失,而是存在的一个维度;接纳黑夜的存在,才是对完整生命的礼赞。
六、方法论联系
博尔赫斯的诗学与宋明理学的“格物致知”传统有着耐人寻味的呼应。程颐、朱熹倡导的“格物致知”,强调通过穷究事物之理来发明本心之知;而博尔赫斯对布宜诺斯艾利斯街道、墓园、庭院的反复凝视,同样是通过对具体事物的深入观照,达到对普遍存在的领悟。
在《恬淡》一诗中,博尔赫斯写道:“花园的栅门顺从地悄然开启,就好似经常潜心翻阅的书籍;园中的景物无需瞩目观赏,因为早已完全印在了脑际。”这与阳明学“知行合一”的境界若合符节——真正认识了事物,就能在行动中自然体现,无需刻意追求。诗人熟悉人类群体“正在形成的习俗和灵魂”,不追求“称颂与成功”,只求“简简单单地被纳入不可否认的现实,就像那岩石和草木”。这种将人等同于自然物的谦卑姿态,与儒学“与天地合其德”的天人合一理想殊途同归。
此外,博尔赫斯对时间悖论的处理,也令人联想到《周易》变易的哲学。《岁末》写道“我们都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中的水滴”,但“身上总保留有某种静止不变的东西”。这与《系辞》所言“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形成对照:变化是根本的,但变化之中有恒常。这种“以变为常”的时间智慧,在博尔赫斯的诗中被诗意地表达出来。
在科学方法论层面,博尔赫斯对城市的多角度书写,也呼应了现象学“回到事物本身”的方法论诉求。胡塞尔倡导悬置既有观念,直接面对事物显现的方式;博尔赫斯则在诗中反复悬置对城市的惯常认知——街道不是交通要道,墓园不是死亡之所,城市不是现代性进步的象征——而是在悬置之后,让城市以其本来的面貌显现。这种“诗歌的现象学”方法,为我们理解熟悉事物提供了独特的认识论视角。
七、后续计划
阅读博尔赫斯这本早期诗集后,我计划从以下三个维度深入展开阅读与实践:
第一,重读博尔赫斯中后期作品,比较其诗学发展轨迹。 本诗集是博尔赫斯全部创作的起点,其中已蕴含后期反复发展的核心母题:时间的迷宫、镜中的幻象、书籍的无限。建议下一步阅读《交叉小径的花园》《杜撰集》《沙之书》等短篇集,比较同一母题在不同时期的变奏方式,理解博尔赫斯如何在漫长创作生涯中持续深化同一思想。
第二,以博尔赫斯的方式重新凝视自己生活的城市。 博尔赫斯教会我们的不只是一种阅读方式,更是一种存在方式。我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选择一个城市角落(如某条街道、某个街角花园、某处待拆迁的老建筑)进行深度凝视,记录观察所得,尝试以诗意的方式重新书写这些空间。这既是阅读的延伸,也是对博尔赫斯诗学方法论的实践检验。
第三,深入阅读叔本华与贝克莱哲学,理解博尔赫斯思想的知识谱系。 博尔赫斯在《晨曦》序言中坦言自己与叔本华、贝克莱的精神联系,并声称崇拜这两位哲学家。在《序言》中,他再次确认这种崇拜终生未变。建议下一步阅读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与贝克莱《人类知识原理》相关章节,理解博尔赫斯“世界是心灵的梦境”这一核心命题的哲学渊源,在此基础上评价博尔赫斯对西方哲学的文学化吸收与创造性转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