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5. 周易集解补释(全二册)》阅读笔记
自动生成 | 2026-05-29 12:15
《周易集解补释》阅读笔记
一、作者与背景
曹元弼(一八六七至一九五三),字穀孙,又字师郑,晚年号复礼老人,江苏吴县(今苏州市)人,清末民初著名经学家。其早年学于南菁书院,师从礼学大家黄以周,与唐文治、张锡恭等人同窗切磋。二十四岁即撰成《礼经校释》,名动学林,此后随张之洞讲经经世,欲撰《十四经学》,最终成《周易学》《礼经学》《孝经学》三种。辛亥鼎革之后,闭门著述,以发明郑注为职志,一生著述累积三百余万字,卓然一代经学大家。
本书所补释之底本,乃唐代资州道士李鼎祚所撰《周易集解》。李氏于宝应元年(七六二)搜罗东汉以来古注近四十家,集成此书,自序明言“采群贤之名言,议三圣之幽赜”,保存了大量汉代象数易学的珍贵资料。清代汉学复兴,惠栋、张惠言、李道平等人渐次疏理此书,至曹元弼《周易集解补释》出,乃对此书作“庖丁解牛般的研读”,使各家易例各自成法,又能相互发明,见其会通。
二、核心内容
《周易集解补释》十七卷,乃曹元弼在李鼎祚《周易集解》基础上补阙释疑之作。全书分“补”与“释”两端:“补”者,补入《礼记》、诸子、《史记》、《汉书》等古籍中相关易说,阐明经旨;“释”者,参合惠栋、张惠言、姚配中等人的理解,加以疏释,使文从字顺,易简理得。
曹元弼鉴于其另一巨著《周易郑氏注笺释》二十八卷卷帙浩繁,不便初学,乃本“易简”之旨,由浅入深、由博返约,另撰此书与《笺释》高低搭配、齐头并进。二书体例有八端之异:《笺释》以郑注为主,此据李氏本;《笺释》采荀、虞、宋、陆诸家间有删裁,此则备引而释之;《笺释》于诸家异文择要采取,此则详其同源分流之故。曹氏自言撰作此书之缘起,乃因念及“天下无邦,民彝泯乱,率兽食人,人将相食”之痛,任重道远,唯恐义之不明、说之或有流弊,故以“恐惧修省,艰贞履道”之心,述先圣之元意,传诸其人。
本书于汉易各家易例条分缕析,使其各得其所,又能相互发明。盖汉人研《易》多言象数,“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象数及其变化规律本质乃阴阳消息之纪,讨论象数及其变化,是深入理解阴阳消息及其规律之关键。曹氏此书,使学者循诵此编,可一览而悟,不致惛然不知所出。
三、精华摘录
“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汉志》),汉人以《易》当五经之原。
“采群贤之名言,议三圣之幽赜,集虞翻、荀爽三十余家。刊辅嗣之野文,补康成之逸象,各列名义,共契玄宗。”(李鼎祚《自序》)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玩辞的前提在观象,若扫象不观,徒玩其辞,辞成浮辞,说义万千仍空虚无根。
“以卜筮者尚其占。此圣人精义入神之学,非后世术数家所能知也。”
“圣人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触类而长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之能事毕矣。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欲见圣人之意,必先明其辞。圣天之口,贤为圣之译,欲明圣人之辞,必先通前贤之传注。”
“皇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荀子语)
“维天常于弗替,存人道于几希,愿与天下后世仁人共勉之。”
李书之例,博存异义,前后字亦不必同也。
凡余所述,倦倦不已,博学详说又反说约,务使学者寻省易了。
四、主题分析
(一)象数与义理之辨:汉易传统的复兴
本书深涉《易》学史上一桩公案:象数与义理之辨。两汉经学以象数说《易》,“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周易·系辞上》),《易经》文辞皆非随意系之,背后有其象数支撑,象数及其变化规律本质乃阴阳消息之纪。魏晋之际,天才青年王弼以“得象忘言、得意忘象”之旨,扫象而言《易》,一改汉人踏实学风,《易》渐化为三玄之一。唐朝《五经正义》颁行,孔颖达选取王弼注作疏,遂奠立王弼注《易》思路的正统性。两汉象数易式微于魏晋,式微至于衰亡之境,幸有李鼎祚《周易集解》保存大量古注。
曹元弼作《补释》,正是要重彰汉易传统。其于《序》中明言:“汉人研习《易经》,多言象数”,“玩辞的前提在观象,若扫象不观,徒玩其辞,辞成浮辞,说义万千仍空虚无根。”此论实为对王弼扫象学风之反拨。曹氏治易,“由象推义,积精沈研”,以象数为理解《易》之根基,此与其礼学研究相互发明——盖《春秋左传》载韩宣子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知易象即礼,《易》究天人之奥,其理落实人世可见可行者礼。易与礼,上通而下达,此曹元弼学问之规模与眼界所在。
(二)经典诠释的传承与创新
本书亦折射出传统经典诠释之方法论自觉。李鼎祚《集解》集众家之言而成“传”,曹元弼《补释》则在“补”与“释”两端用功。“补”则博采《礼记》、诸子、《史记》、《汉书》等古籍中相关易说;“释”则参合清人惠栋、张惠言、姚配中等人的理解,加以疏释,使各家易例条分缕析、各得其所。
曹氏自言其释经之法:“将资州所集群贤名言剖析穷源,俾文从字顺,易简理得。由此博综元览,钩深致远,则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崇德广业知天地之化育,成天下之亹亹,下学而上达。”此中可见经典诠释之三重境界:首则通晓文字,次则剖析义理,终则神而明之、默而成之。经典之生命力,正在于历代学者层层诠释之中延续;象数易学之复兴,亦端赖曹氏此等学者之传承与创新。
五、个人感悟
掩卷深思,感触良多。今人读《易》,往往惑于《周易》之名,或以为占卜之术,或以为玄学清谈,鲜能窥见其作为“华夏先祖认识天地自然之智慧精髓”的本来面目。曹元弼身处清末民初之乱世,目击“洪水滔天,猛兽咥人,日甚一日”之惨象,仍能“恐惧修省,艰贞履道”,以十七年之功研《易》著述,其精神令人动容。
尤为可贵者,曹氏不以《易》学为钻营之具,而以之为“开天辟地以来天经地义圣教王政,生民所以相生相养而不相杀,万世可使有治无乱”之至德要道。此种将经典诠释与世道人心相贯通之学风,诚为今人所当效法。反观当下之学术,或为稻粱谋,或为名利计,置经典义理于不问,唯以西方理论裁剪中国古代典籍,去古义之精华益远矣。
《补释》一书,亦使我深感传承之不易。汉易象数之学,历经千年蒙昧,至清人始重新阐发,至曹氏始条分缕析、粲然明白。每一代学人,皆肩负传承之使命,薪火相传,方能使斯文不坠。吾辈今日得读此书,岂可不时时警醒、勉力以承?
六、方法论联系
曹元弼治《易》之法,可与儒学“下学而上达”之传统相发明。《论语》载子夏语:“君子学以致其道。”《中庸》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曹氏《补释》之学风,正合此儒学方法论:博采古籍,是为博学;参合诸家理解,是为审问;条分缕析各家易例,是为慎思明辨;俾学者循诵易了,是为笃行致用。
进而论之,曹氏“由博返约”之法,与儒家经典诠释之“注疏传统”一脉相承。从郑玄到孔颖达,从朱熹到清人,经典诠释皆经历“详注”到“精义”之递进。曹氏《笺释》详矣,《补释》则易简以便民,诚得“易简”之真谛。《周易·系辞》云:“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治学之法与天地之理相通,此亦《易》学之妙义也。
七、后续计划
其一,系统研读曹元弼另两种易学著作——《周易学》八卷与《周易郑氏笺释》二十八卷,庶几可窥曹氏易学之全貌,而与《补释》相互参照,以明其体例高低、规模详略之旨。
其二,兼读李鼎祚《周易集解》原书及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溯清人研究之脉络,识汉易象数之精微,以证曹氏补释之功。
其三,旁及《周易》本文及王弼注,体会象数与义理两途之异同,思辨《易》学史上“扫象”之得失,庶几可免偏执一端之蔽。
其四,将《易》学与礼学相贯通的视角持以验诸他经,以曹氏“易与礼,上通而下达”之眼光,重读《礼记》《春秋》等典籍,体认中国经典诠释中天人相贯之大义。
